第25章 王

2026-06-08 00:04:24 作者: 聲斷洛川
  「先生且慢。」

  文信侯這才明白對方來意,老者此行,只是給他、或者說給「雜家」一個面子罷了,但他現在不能放人走,不然太后趙姬那邊他不好交代。

  他繞過几案,隨口扯了個藉口,「宮中來人說太后近來食不安味,不知可否請老先生一觀。」

  公冶蘊舒撫了撫花白鬍鬚,心知再拒絕就是不禮貌了,因是隨呂不韋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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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冶蘊舒進宮,他身邊的尚昱辰也被太后趙姬安排去見秦王政。

  亭廊相倚,樓閣相連,金漆玄飾,尚昱辰見到故人,俏皮揖道:「幾年不見,政兄別來無恙乎?哦,不對,現在該稱一聲秦王了。」

  斜陽里,她淡淡一笑如銀樹生輝,委實耀眼。秦王見到她,先是微微一愣,而後客客氣氣還了一禮,似在邯鄲那般邀她落座於側,指身自嘲道:「你且看我全身上下從裡到外,何處當得起一個『王』字?」

  她取過案上狼毫橫在秦王政皺成個「川」字的眉前,「這不就是了。」

  故人重逢,說了還沒有兩句話,王啟這個很沒有眼力見的來提醒秦王晚宴要開始了。

  秦王政還沒想好怎麼安排尚昱辰為好,便見王啟粲然一笑,說道:「今夜宮中設饗,入席的女子與女公子年紀相近,太后那邊派人傳話傳話,她有些醫藥學問要請教請教老先生,不知何時結束,女公子在宮中人生地不熟,不若隨陛下入席。」

  秦王政沒有說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有掩在袖中的拳不由攥緊。

  見秦王政好似在糾結,王啟一反常態,先他一步延邀道;「陛下,女公子,時候不早,請。」

  秦王政有些詫異的看向王啟。而王啟,只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微微欠身示意兩人趕緊走。

  秦王政攜尚昱辰入席了,這一舉動不出意外的聚集了各位世家女公子的異樣眼光,招致了各位世家女公子一發不可收拾的私語議論。

  宴後,公冶蘊舒那邊結束了,尚昱辰卻被太后趙姬留在了後宮,美其名曰多年不見甚是想念。

  從太后趙姬處問完安回寢殿,秦王政有些煩悶的開始跟王啟算帳:「枉我尊兄為兄,兄長眼中這麼快就沒我了?」


  「這是從何說起嘛。」王啟無視秦王政的埋怨,有些事,拖得夠久了,「促使鄭國來秦的,是千千萬萬秦民積攢起來的國力,而決定鄭國去留的,小政,是文信侯?是蜀郡太守?還是你?」

  「仲父攝政,人所共知。」秦王一時沒鬧明白王啟什麼意思。

  王啟追問道:「文信侯攝的誰的政?」

  秦王政一怔,旋即臉色微變。

  王啟沒有再多說,但秦王政已經懂了。

  文信侯攝的,不是他的政,而是秦王的政。

  今天,坐在王位的人是他,文信侯攝的是他的政,明天,他掛王冠而去,文信侯攝的,又會是另一個秦王的政。

  同樣,關東還有六國,天下還有餓殍,公卿將相操心的,從來不是他後宮這一畝三分地。無論誰坐這個位置,後宮都不會是簡簡單單的男歡女愛、兒女情長。

  稍稍讓秦王政緩衝了一會,王啟雙眼微微一眯:「太后和臣為何對那位女公子如此態度,理由從來只有一個——為君為王,一言九鼎,言出法隨,而朝命夕改,威信何在?」

  王啟這話說得柔,但放在秦王政聽來,這分明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刃。

  秦王政抬眼看著王啟,無論是作為太后的母親還是作為朝臣的大兄,比起理解了他為子為弟的感情,更多的,是保管了他為君為王的把柄。

  秦王緩緩走到窗邊,抬頭望向北斗,淡淡問道:「自我出口那日,兄長便已想好今日該如何作為了吧?」

  「臣做什麼不重要,陛下做什麼,才重要。」王啟低頭一笑,跟隨秦王走了兩步,「此前,陛下說以為等著自己的是家國天下,可是在正式接觸家國天下之前,先自兒女情長曆練一番,亦未嘗不可。」

  私下接觸,王啟甚少對他稱臣,而一旦稱臣,十有九次都有言外之意。秦王政細細思索之後,側眸一望,「原來兄長在這等著我呢。」

  王啟只是躬身長揖:「臣可以安心走了。」

  比起最開始聽到王啟說要離開時的失態,現在的秦王政已經可以接受這個既定的事實了。他明白了,無論是上卿顛選擇攪渾這一汪深池,還是王啟選擇離開咸陽,目的都是一樣的——看看他有沒有資格擔得起肩上這一份擔子。


  翌日,廷議結束之後,秦王政長身一揖,以前所未有的決絕態度對太后趙姬和相邦呂不韋申明自己的立場:「父王晏駕以來,母后與仲父受命輔政,夙興夜寐,秦國上下井井有條。連日以來,母后與仲父百忙之中又為政兒昏事四處奔波,政兒看在眼裡。然,政兒思來想去,娶妻等於立後,而立後一事關乎國本,政兒少不更事,難識輕重,親政之前,無論如何不能尊他人之令。若母后與仲父執意,政兒,願讓出上位,以便國朝另尊新君、以擇新後。」

  秦王政明白,王啟那一席話,落腳點不在點醒他怎麼想,而在於告訴他應該怎麼做,雖然很多現狀他現在還無法改變,但秦國名義上生殺予奪的一國之君,自父王晏駕之後,舍他其誰!

  這意思,後宮可以要人,但王后之位,現在無論如何都不打算讓人占據嗎?太后見兒子鄭重其辭,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直接將這要命的難題交給了呂不韋。

  「政兒這是做什麼?」呂不韋沉吟片刻,引身而起,走下階去扶起秦王政,「大王心有考量,這是好事。也是我們逼的緊了,暫且不立後就不立,什麼時候都合適了,什麼時候再說,只是撂挑子不幹這種小孩子鬧脾氣的話,大王以後,可莫要再說了。」

  經此一事,呂不韋深深的意識到,秦王政已不是邯鄲那個黃口小兒,他在一天天長大,心智在一天天成熟。有些事情,也該加緊提上日程做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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