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回寢殿的時候，太后趙姬正在殿內等著他。
王啟察覺姑母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覺著可能有些不妙，忙跟一旁的郎中遞了個眼神——太后怎麼來了？
值宿郎中微微搖了搖頭——下官也不知道啊。
太后趙姬本是來探一探夏太后送到兒子身邊的那個公羊白是個什麼情況的，但來了卻發現殿內空無一人，兒子不見了也就罷了，左右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兒子去了何處。
手底下這幫人真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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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一身便服的兒子和侄子，太后趙姬問道：「深更半夜，你兄弟二人這是去了何處？」
王啟總不能說是出去找女人去了，他走上前見了見禮，笑問道：「時候不早，姑母有事吩咐一聲，再不濟，侄兒做個傳話的也好，您怎的親自過來了？」
王啟避而不談，太后趙姬料想兒子也不會開口回答她的問題，便直接表明來意：「政兒，華陽太后、夏太后、文信侯、公子傒和幾個位高權重的老臣已不止一次提及你婚嫁之事，母后知你心煩，但此事避無可避，母后此來是想問一問，關於此事，你是何想法？」
那晚之後，秦王政愈發不知該如何面對母親，亦對涉及權力之爭的男女之事愈發心生芥蒂，同樣，他也清楚事已至此避無可避，乾脆道：「母后，實不相瞞，兒臣已有心儀之人？」
「哦？哪家女娃？」
「此女如今無父無母，不在朝內，而在朝外。」秦王政知道無論是母后還是呂不韋還是那些位高權重的公卿都無論如何不會答應一個根底不在廟堂的女子嫁她為妻，因是放話，「兒臣此生非此女不娶，母后若不願意，此事以後也不必再提了。」
這些年秦王政接觸過什麼人，太后再清楚不過。女子，無父無母，還不在朝內，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的，只有一個人。雖然知道此女究竟是誰，但太后還是明知故問道：「此女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太后的反應完全超出秦王政的預料。
秦王政十分不解，現在這種形勢下，母后不該一口回絕嗎？怎還心平氣和的問他女子姓甚名誰？
一旁充當背景板的王啟也不可思議地在太后趙姬和秦王政之間來回打量，什麼情況？
且不說小政從未在姑母面說過類似「以後也不必再提」這種不容置喙的話，姑母的反應也不對呀。這語氣，這態度，哪裡像是作為太后的她向身為一國之君的兒子詢問集國家大事和終身大事於一體的國是，分明與尋常母親問兒子看上誰了別無二致。
無視侄子的審視，太后看著兒子疑惑的眼神，心裡很不是滋味，宮闈從來混亂，人心自始難測，政兒，原諒母后，讓你知道一些事，「為王為君的苦楚和肆意，母后永遠也無法盡數知之，但我兒的來路，為母一清二楚。母后希望有這樣一個人，與你共享肆意，同你共擔苦楚。」
政兒，母后希望有這樣一個人，就是這樣一個存在，她也許長的並不特別、性格並非很好、才華並非橫溢，但你就是喜歡他。你愛她無關權勢地位，無關風花雪月，無關所有外在，只因她是她。她不會嘲笑你的軟弱，你亦無需在她面前假裝強大，她見過你最糟糕的一面依然願意擁抱你，見過你最虛弱的一面依舊願意與你同在，知道你能自私成什麼樣也依舊願意懂你愛你。在她那裡，你不需要通過炫耀來掩飾內心的貧窮，也不需要用脾氣來掩蓋和塑造安全。在她面前你就是你，她接受你一切的不堪，你在他面前可以完全表達、展現自我，沒有哪怕一張面具，一副枷鎖，誠心而知，赤心而待。
江水流春欲盡，路上故人漸稀。你會在世上走很久很久，很遠很遠，你會遇到很多很多困難，母后願你一帆風順，現實卻並無此種可能，但當你失意之時，當你四顧無親之時，當你落寞絕望的時候，或許真的可以有一間屋，一個人，一盞燈在等你，讓你流露發自內心的喜悅，展開最天真的笑臉，安然入眠。
王后仿佛想起她游離於秦莊襄王和呂不韋之間的萬般情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仰望星空，問道：「政兒，可知今晚的月光等待誰？」
不待兒子作出反應，她自問自答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但一輩子又太短，故有所謂，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王啟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他內心瘋狂吶喊，這對嗎？
這對嗎？？
這對嗎？？？
這不是小打小鬧的市井小巷，這是明槍不易躲暗箭更難防的廟堂。姑母呀姑母，您還清不清楚您目前正身處政治漩渦中心嗎，這種不切實際的妄念是在那個犄角旮旯里滋生出來的？小政年紀還小不懂事，難道您也認不清現實？
不獨王啟訝異，秦王政眉頭更是似乎要皺出一個「川」字，他實在難以相信，這些話出自母親之口。他十分想問，既如此，母后所託者何人？
若是文信侯，何以另從父王？若是父王，何意再續前情？
那一晚之前，他會相信母親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她是真的希望他好，可是時移事異，他不由多想，母后會否另有所謀？
念畢，他自省，嬴政啊嬴政，什麼時候開始，對親生母親，也有了如此忖度？母親雖有不當舉止，拳拳愛子之情又幾曾見異？
秦王政懷著滿腔的糾結回道：「母后就不怕兒臣一意孤行，尋來那沼吳的西施、焚周的褒姒、亡殷的妲己、禍夏的妺喜？」
太后趙姬不以為意：「夏商以降，男子掌權，女子哪有這麼大的力量？不過男子是做史，無能的托、推之辭罷了。再說，興亡責任，豈非單方面便可歸咎？」
「兒臣受教。」秦王揖了一禮，「此所言之事，還請母后容兒臣細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