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嘴比腦子快,幾乎脫口而出:「此乃絕佳的出兵藉口。」
「出兵?」王啟就納悶了,這小子腦子裡除了打仗還有沒有別的,「秦國強,你出兵還說得過去;倘秦國自己都朝不保夕,這個兵你也敢出?」
「先生原話問的是『如果明天』,明天,秦國當然有出兵的資本。」蒙恬反駁道,「毀我國禮,掃我顏面,傷我國體,不戰奈何?」
「好,姑且算秦國明天還占著一個『強』字。」王啟笑了笑,「人家既然敢當面讓秦國下不來台,有沒有這種可能:秦國恃強凌弱,奪人城池,傷人百姓,這樣了還恬不知恥的去人家朝堂上送禮揚威。人家忍無可忍,準備來個魚死網破,才破罐子破摔?」
接著,王啟舉了兩個例子。
「燕齊之戰,燕軍長驅直入,連下齊國七十餘城,連齊國都城臨淄都攻下了。那時幾乎都以為齊國要完了,可是最後怎樣,局勢反轉,燕軍一潰千里。」
「還記得秦趙長平鏖戰後緊接著發生的那場邯鄲保衛戰嗎?秦國最後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說到這,王啟想了想,反正他過倆月就走了,有些話還是藉機說出來好一點。
「上述僅是就國家而言。再說個人。」
「例子還是上面者兩個例子。燕攻齊,燕國大將樂毅接連攻陷七十餘城,這種功績不可謂不大。可是天有不測風雲,燕王晏駕。」
「繼位的小燕王初上位手底下就擺著這樣一尊大神,他怎麼想?他既沒有對樂毅的知遇之恩,也沒有掌控樂毅的權謀手段。暴力決定勢力,勢力決定權力,樂毅這種靠拼殺上位的大功臣會服他嗎?功高者可以蓋主,若樂毅不服,這位兵權在握的大將會不會調轉矛頭,先把他收拾了……」
「長平之戰,打了五年之後,我昭襄王在事先沒有與身在前線的白起有過任何溝通的前提下,一紙詔書要白起鳴金收兵。後人談論起來,總說是我昭襄王身邊的某位君侯不願白起凌駕於自己之上。可是也有人說,不希望白起滅趙的,不僅僅只有這一位君侯。」
秦王政和蒙恬同一時間側頭看向對方。
不過這一眼有些尷尬。
尷尬的理由是同一個。他倆都覺著,不希望白起滅趙的,可能還有昭襄王。
「這兩個例子最後的結果很清晰,樂毅和白起,都離開了戰場。」
王啟忽視了兩人的小動作,走到蒙恬面前,把話題硬扯了回來,「當然咯,開始的假設中,不一定是秦國恃強凌弱,我只是就其中一種延伸下來。時間不早,不好繼續探討,蒙恬,給你留個課業,寫一種秦國可有藉此出兵的可能,八百字打底,明天下午下了值交給我。要求,援引古今,有理有據。」
王啟的兩個例子讓蒙恬心中久久無法平靜,他稀見的認識到,武將還真不是那麼好當的,要承擔的危險來自方方面面。
不過聽到舅父讓他寫八百字的課業,時間還要求的這麼急,蒙恬思緒回來,走心一算自己明天的安排,完全沒有空閒,要是真寫了這八百字,自己今晚都不用睡了。
糊弄什麼的,更不可能,上次交了一篇軍報,舅父哪哪都看不順眼,前前後後讓他改了半個月才算完。上次軍報沒有要求,這次都加了要起,更不好過是鐵定的了。
蒙恬腦瓜子飛速轉了轉,「先生,君王后毀了玉連環,跟您問學生的問題有關聯嗎?玉連環本身就是要解的,怎麼解都是解。國禮這個東西就不一樣了,那是國家伐交的媒介,兩個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九百。」王啟當然清楚外甥這點小九九,但衝著他那句脫口而出的出兵,這課業怎麼著也免不了。無論是戰場還是廟堂,都是一句話便能要人命的地方,這樣見山是山的直性子,不想法子磨他一磨,以後還不得讓人玩死。
怎麼還加碼了呢,蒙恬喚道:「先生……」
「一千一,兩種。」
蒙恬看著舅父那張不容討價還價的臉,只好及時止損,「喏。」
王啟又走到秦王面前,「蒙恬的問題的答完了,到陛下您了。」
秦王政顯然也還沒從王啟的話里走出來,他比蒙恬想的更多:
秦國現在確實強,但晉國稱霸的時候,晉國強不強?
魏國獨霸中原的時候,魏國強不強?
而現在,晉國安在?魏國還有幾分囂張的資本?
燕國攻下齊國都城的時候,齊國強不強?
長平之戰血流成河人頭滾滾的時候,趙國強不強?
但是齊國亡了嗎?趙國亡了嗎?強勢如彼時的燕秦,戰後又怎麼樣了呢?
順境使人懈怠,絕境卻可以凝聚人心。
秦國這幾年幾乎沒有一天不打仗,這種行為,是不是太放肆了?
還有人的那個方面,大兄很明顯站在武將的立場上詰責君王,目的何在?
樂毅和白起離開了戰場,怎麼離開的?大兄雖未明說,但長平之戰自己了解的到底還多一些。結合齊國和趙國的扭轉乾坤,便可明晃晃的說明一個道理——面對強大的對手,最直接,最有效也最便宜的方式就是挑撥離間,讓對手集團內訌。
是了,最大的威脅從來不是外部給的,一個東西的起和興、腐朽和衰亡,往往是從內部開始的。
回看樂、白的結局,兵權在握卻都沒有選擇改旗易幟,只是慘澹離場。兩種可能,似樂毅這般,或許沒有憾主之心,否則揮師回馬,國祚難測。另一方面,似白起這般,或許有憾主之心,但先祖昭襄也不是吃素的,可能事先有所防備,或者說,單論威望,白起不及昭襄。
自己讀書少,但也知道古往今來,常常是太平本為將軍立,不許將軍見太平。幾百年來,因為征伐頻頻,才有將軍大放異彩,但就是這樣,一個猜忌之心也不知使多少將軍飲恨。而將軍飲恨之後,為了維持平衡,大部分都免不得要拉一些舉足輕重的替罪羊,一輪又一輪,國家由盛轉衰,不也就是這樣開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