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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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伏牛山的東麓漫上來，將山谷中殘存的煙霧染成了一種介於灰白和淡金之間的顏色。林震南和岳不群站在山洞外的空地上，看著那些女子互相攙扶著，她們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和疲憊，但眼睛裡已經有了些許的光。
岳不群道：「這些人的安置，林總鏢頭有什麼打算？」
林震南沉吟了片刻。這些女子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人是附近村鎮被擄的，有人是過路商賈的家眷，甚至還有兩個是從更遠的開封府那邊被拐來的。要讓她們各自回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的人手都在南召縣城，鏢師們可以幫忙護送，但這件事最好還是由官府出面。」林震南道，「官府有戶籍文書，可以核實她們的身份。」
岳不群微微頷首：「林總鏢頭思慮周全。岳某在河南府還有些人脈，南陽府的吳員外與我有些交情，待我寫一封書信，讓他送往南陽府衙。黑虎寨為禍多年，官府早想剿滅，只是一直騰不出手來。如今寨子已經被端了，官府自然樂得領這個功勞。由他們出面安置這些女子、清剿余匪，既名正言順，也能給這些女子一個妥善的去處。」
林震南又看了眼何九霄，他靠在石壁邊睡著了，呼吸微弱但平穩。不過他渾身崩裂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白，那是失血過多的徵兆。
林震南道：「他這一身的傷再不處理，怕是撐不住，我們得趕緊找人給他醫治。」
兩人在晨光中商議了幾句細節，便分頭行動。
岳不群去了南陽方向，他腳程快，半日便能到府城，聯絡官府的事由他來辦最為穩妥。林震南則帶著這群女子與何九霄先返回南召縣城與鏢局眾人會和，並等候岳不群的消息。
何九霄傷重到連站都站不穩，那些女子當中有幾個明顯受了傷，走路一一拐的，剩下的雖然勉強能走，但精神體力都已經到了極限。讓她們徒步翻越三十里山路回城，怕是走到半路就要倒下幾個。
不過，黑虎寨劫掠多年，自然攢下了不少東西，寨門旁邊的馬棚里拴著十幾匹馬，後面的空地上還停著兩輛帶棚的板車，雖然簡陋，但輪軸還算完好，拉人足夠了。
「有人會趕車嗎？」林震南問道。
他身後的女子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出聲。被擄來的女子中有不少是農家出身，或許有人會趕牛車，但此刻她們大多驚魂未定，能站穩已經不容易了，哪裡還有心思去想趕車的事。
林震南的目光落向了寨門方向。寨門前的拴馬樁上，串著一串被綁起來的匪徒，都是些沒有武功的普通人。
黑虎寨的匪徒有百多號人，真正在寨中做主的只有七位寨主和一些頭目，底層的嘍囉大多是半路被裹挾進來的山民和流民，有些人身上未必背負了多少血債。
是以兩人方才清掃戰場時沒有將他們打暈，那些人蹲在地上，個個垂頭喪氣，有人還在偷偷抹眼淚。
林震南走到那串匪徒面前蹲下身，目光在那一張張灰敗的臉上掃過。那些人見他過來，有的縮了縮脖子，有的把頭埋得更低，只有少數幾個人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林震南開口道：「你們誰手上沒有直接殺過人？」
匪徒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削漢子猶豫著舉起手來，聲音發顫：「好漢————小人————小人只是負責餵馬的，從來沒殺過人。」
緊接著又有三四個舉起了手，有說自己是伙夫的，有說自己是打雜的，還有一個說自己才入伙不到兩個月，連刀都沒摸過。
林震南把這幾個人單獨拎出來，逐一問話。問他們入伙多久、幹過什麼事、寨中有什麼規矩。這幾人答得磕磕絆絆，但互相印證之下倒也沒有太大的出入，他們確實是寨中最底層的人，平日負責餵馬、劈柴、燒火，偶爾跟著出去打下手也只是扛東西，沒有真正參與過殺人和劫掠。
「好。」林震南站起身，看著那四五個人，「你們替我把這些人送回南召縣城，到了地方，我放你們一條生路。願意的，點頭。」
那幾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拼命點頭，有人甚至當場跪下來磕頭：「小人願意！小人一定把各位好漢和姑娘們安安穩穩送到縣城！」
林震南朝一劍將幾人手上的繩索割斷。那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向馬棚，拉馬的拉馬、套車的套車，動作雖然笨拙，但勝在賣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三輛板車套好了。
林震南又讓他們從寨中的庫房裡翻出幾床舊被褥鋪在車板上，雖然看著不太乾淨，但至少能墊一下。那些女子互相攙扶著上了車，有人上了車之後終於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旁邊的人便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拍著。
何九霄被扶上了第三輛車，他由於失血過多讓他連睜眼都有些費力，靠在車棚的木柱上，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林震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何九霄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靠著木柱。
林震南目送他遠去，然後轉身走向車隊。兩輛板車已經套好了，趕車的那幾個匪徒老老實實地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大氣都不敢出。
林震南翻身上了馬，勒了勒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虎寨。晨光中那座匪寨已經沒有了昨夜的火光，只剩下幾縷殘煙在屋頂上盤旋。
他收回目光，對車隊眾人道：「走吧。」
三輛板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碎石和枯草，發出轔轔聲響。
山路崎嶇，但趕車的匪徒對這條道極熟，走得比預想中平穩許多。
三個多時辰後，他帶著一個重傷的少年和十幾個年輕女子趕到了南召縣城，奇怪的組合在城門口就引起了騷動，守城的兵丁都不敢放他進城。也幸好石龍此時正在城門口等林震南的消息，使了點銀錢才讓他們進來。
等到了客棧門口，幾個鏢師看到林震南帶著這麼些人回來，都迎了上來：「總鏢頭！
這是————」
「先別問了，去叫大夫。「林震南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客棧，「讓掌柜燒熱水，多拿乾淨的布來。」
客棧里頓時忙亂起來。王氏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看見林震南背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她轉身吩咐客棧的夥計去請大夫。
林震南將何九霄放在客房床上，叫精通外傷的楊鏢師幫忙先處理傷口。
楊鏢師用剪子把何九霄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破衣裳剪開，只見他左肋處那道最深的傷口已經化膿了，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
右臂上有兩處刀傷，雖然不算深，但都被反覆撕裂過，傷口邊緣的肉泛著不正常的白。後背還有一大片淤青，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際。
林震南不由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