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零三分。舊工業區第七棟員工宿舍樓三樓二號房間。
蘇明將普通筆記本合上。他從雙肩包內取出黑色筆記本，翻開屬性頁。
【當前怨力：548點。】
過去約二十分鐘內，各個節點的產出累計為36點。
蘇明在腦海中規劃接下來的怨力分配。
第一項構築需求：對明遠大廈地下區域的持續觀察。這一需求需要一個低能耗、長時間運作的遠程觀察構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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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築編號：071】
【規則名稱：明遠大廈周邊人員聚集監測。】
【目標區域：明遠大廈正門、東側入口、西側外牆、南側街道。以上四個區域內半徑五十米範圍。】
【觸發條件：當目標區域內出現超過十人的聚集，且其中至少三人佩戴特定的肉色微型耳機時。】
【執行邏輯：構築者的視覺中樞接收到一段約兩秒鐘的提示性認知信號。信號內容為目標區域的方位編號和聚集人數的近似數值。】
【約束條件：不進行遠程圖像傳輸。僅進行簡單的事件提示。】
【代價支付：消耗怨力。】
【規則判定：低能耗遠程觸髮型構築。邏輯鏈簡單。】
【構築成立。消耗怨力 300點。剩餘怨力 248點。】
【071號構築已激活。】
蘇明合上黑色筆記本。
這一構築相比063號的遠程視聽連結，能耗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代價是不再提供實時的視覺畫面，只在關鍵事件發生時給出簡短的提示。
但這種簡化的提示模式恰好符合蘇明的需求。他不需要持續觀察大廈的全部活動，他只需要在儀式準備進入最後階段時獲得一次明確的預警信號。
「趙臨。「蘇明說，「我剛才完成了一項遠程觀察的部署。在未來約三十六小時內，明遠大廈周邊一旦出現第七處的人員集結，我將立刻獲得提示。「
「明白。「趙臨回答，「我們接下來的具體安排是什麼？「
蘇明從書桌上拿起普通筆記本。
「我需要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是怨力的快速積累。在未來的二十四小時內，我需要將儲備從兩百四十八點提升到至少三萬點。第二階段是儀式破壞方案的細化設計。這一設計將在怨力積累完成之後進行。「
「兩百四十八點到三萬點。「趙臨說，「按照你之前提到的日均產出，這一目標需要約十五天才能完成。「
「是。「蘇明回答，「所以我需要建立新的高產渠道。「
蘇明再次打開黑色筆記本。
【構築編號：072】
【規則名稱：本市學齡前兒童夜間夢境干擾。】
【目標群體：本市三歲至六歲的兒童，預估總數約十六萬人。】
【觸發條件：每晚十一點至次日凌晨四點，兒童處於睡眠狀態時。】
【執行邏輯：在兒童的夢境中隨機植入一段約三十秒的輕度恐懼情境。具體情境隨機生成，但嚴格控制在兒童認知能夠理解的範圍內。約束條件確保兒童在驚醒後不會出現物質性的精神創傷。】
蘇明在書寫到這裡時停頓了下來。
他將筆從紙面上抬起。
【詢問：72號構築的目標群體涉及未成年兒童。是否會引發黑色筆記本的某種約束機制？】
【回覆：黑色筆記本的核心約束機制為「構築者主觀意圖與規則後果的對稱性「。本次構築的邏輯後果為約十六萬名兒童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的輕度睡眠紊亂，預估對應的負面健康影響為：可逆性睡眠質量下降，無器質性損傷。該後果在約束機制內屬於「中等強度邊緣「。構築可以成立，但作為代價，構築者的願力積累速度將下降至基礎水平的百分之六十，持續七十二小時。】
蘇明在腦海中評估這一代價。
願力積累速度的下降意味著他與第七處的「信任反饋「渠道效率降低。但是他已經從第七處脫離，「信任反饋「渠道事實上已經被切斷。願力的短期下降對他當前的實際生存幾乎沒有影響。
但是另一個更核心的問題擺在面前。
蘇明在腦海中翻閱過往的記憶。
他從最初激活黑色筆記本至今，所建立的全部規則的目標群體都是成年人。即使是網吧節點、醫院候診區節點、地鐵車廂節點這些大規模的認知干預，目標都是有成年人在場的群體。
將三歲至六歲的兒童作為收割資源的對象，這一選擇超出了蘇明此前為自己設定的邊界。
蘇明將筆放下。
他在腦海中對72號構築進行重新評估。
第一，目標群體的不可知情性。兒童無法理解靈異規則的存在，也無法選擇是否拒絕。
第二，長期累積的不可控性。即使單次干預的健康影響是可逆的，約十六萬人在長達數周或數月的累積干預下，可能出現統計學層面的非線性惡化。
第三，對自身判斷能力的反向影響。一旦他越過這一邊界，他在未來面對更敏感目標時的內在阻力將持續下降。
蘇明在普通筆記本上記錄：【72號構築：放棄。原因：目標選擇越過自身的內在邊界。該邊界一旦被越過將無法重建。】
蘇明將72號構築的草案在黑色筆記本上劃掉。劃掉的瞬間，黑色筆記本的紙面上出現了一行暗紅色的反饋文字。
【系統反饋：構築者主動放棄越界規則。本次決策被記錄為「自約束行為「。作為獎勵，構築者獲得 80點怨力。】
【當前怨力：328點。】
蘇明在腦海中確認。黑色筆記本對構築者的內在判斷存在某種隱性的評價機制。這一機制之前沒有被明示。
趙臨一直在觀察蘇明的動作。她沒有看到蘇明書寫的具體內容，也沒有看到黑色筆記本上的反饋文字。在她的視角中，蘇明只是在普通筆記本上記錄了一些字，然後劃掉了。
「你剛才在思考什麼？「趙臨問。
「我在評估一個可能的怨力獲取方案。但是評估的結論是不採用。「蘇明回答。
蘇明沒有向趙臨解釋具體的細節。在當前階段，黑色筆記本的存在以及他的真實構築能力依然不能向趙臨公開。
蘇明重新打開黑色筆記本，進行新的構築草案。
【構築編號：072（重新啟用編號）】
【規則名稱：本市夜間計程車司機的疲勞幻覺。】
【目標群體：本市夜間運營的計程車司機，預估總數約三千人。】
【觸發條件：每晚十一點至次日凌晨五點，司機連續駕駛超過兩小時時。】
【執行邏輯：在司機的視野中，前方道路的中央隨機出現一個約持續兩秒的虛假人影。人影的形態被嚴格限制在「成年人「的範圍內，且與道路保持至少十米的距離。約束條件確保人影的出現不會引發司機的緊急剎車或撞擊事故。】
【代價支付：消耗怨力。】
【規則判定：目標群體為成年人。後果為可控的視覺幻覺。約束條件確保無交通事故風險。屬於標準範圍內的構築。】
【費用計算：消耗怨力 250點。】
【構築成立。】
蘇明確認支付。
【當前剩餘怨力：78點。】
【072號構築已激活。】
蘇明在腦海中估算這一構築的預期產出。
本市夜間計程車司機約三千人。按照每名司機每晚被觸發一至兩次，每次產出怨力15至25點的均值估算，72號構築的日均產出約為五萬四千點至九萬點。
這一數值遠超此前所有節點的累計產出。
蘇明在普通筆記本上記錄：【72號構築：預期日均產出約六萬至九萬點。該構築的高產出源於目標群體的工作環境特殊性——夜間駕駛疲勞狀態下的視覺幻覺對司機產生的恐慌反饋具備極高的強度。】
但是蘇明同時在腦海中評估了這一構築的潛在風險。
風險一：約束條件能否完全防止交通事故。即使虛假人影的距離設定為至少十米，疲勞狀態下的司機可能在極端情況下出現誤判，導致緊急剎車。緊急剎車在高速行駛狀態下可能引發後車追尾。
風險二：長期觸發可能導致司機群體出現職業倦怠或長期精神創傷。這一風險與72號原始草案的兒童群體類似，但相對可控，因為成年司機具備主動退出該職業的選擇。
蘇明在普通筆記本上記錄：【72號構築：設定為期七十二小時的臨時構築。七十二小時後自動解除。】
蘇明在黑色筆記本上書寫補充約束。
【對72號構築的補充約束：構築生效時長上限為七十二小時。超過時長後自動解除，不可續期。】
【約束已添加。無需額外怨力消耗。】
晚上九點二十分。
趙臨在書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下。她從書桌上的物資中拿了一份壓縮餅乾，開始進食。
「顧問。「趙臨說，「我需要問你一個問題。「
「問。「蘇明回答。
「在我們對抗盲眼老人的過程中，我會作為一個被回收的目標存在。盲眼老人對我的執念遠超對你的執念。這意味著，如果你將我作為籌碼與他進行某種談判，你可能可以換取一個安全離開的機會。「
趙臨的視線鎖定蘇明的雙眼。
「你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嗎？「趙臨問。
蘇明在腦海中對這一問題進行評估。
趙臨提出的方案在策略層面上是成立的。如果蘇明將趙臨交給盲眼老人，盲眼老人將獲得完成規則修正案的最後一塊拼圖。在獲得這塊拼圖的同時，盲眼老人將不再有追殺蘇明的動機。蘇明可以脫離當前的對抗狀態，繼續在城中村或其他隱蔽區域使用黑色筆記本進行壽命兌換。
但這一方案的代價是趙臨的死亡，以及世界規則被盲眼老人單方面重寫。
「考慮過。「蘇明陳述，「在我剛剛獲取殘卷信息時，這是我評估過的備選方案之一。但是我放棄了這一方案。「
「放棄的原因？「趙臨問。
「兩點原因。「蘇明回答，「第一，盲眼老人在完成規則修正案後將獲得對世界規則的局部重寫能力。我無法確信我自身的物質存在不會被列入他的修正目標之中。即使他在交易完成時承諾不再追殺我，他在掌握權能之後可以單方面取消這一承諾。從博弈論的角度，將自身的生存置於一個無法驗證承諾的對手手中是低效率的選擇。「
「第二個原因？「趙臨問。
蘇明在腦海中評估第二個原因的表述方式。這一原因比第一個原因更為內在，更難以用工具性的語言陳述。
「第二個原因。「蘇明陳述，「我在過去的五十年中，作為一名教師，參與過本市約兩萬名學生的人生軌跡的某種程度的塑造。這些學生中的一部分人，如今已經成長為本市各行各業的工作者。他們的存在構成了我生命剩餘意義的一個基礎。如果世界規則被盲眼老人重寫，這些人的生命軌跡將無法預測。這一不可預測性，是我個人對自身過往工作的某種背叛。「
趙臨沉默了約十秒。
「這是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回答。「趙臨說，「我以為你會給出一個純粹策略性的回答。「
「策略性的回答也成立。「蘇明說，「但是單一的策略性回答無法解釋我此刻坐在這裡、與你共同籌備對抗的內在驅動力。如果我只是一個純粹的策略思考者，我可能在不同的策略選擇中反覆搖擺。但是我選擇了這一條路徑，這意味著除了策略以外還有其他的內在錨點。「
趙臨點頭。她沒有繼續追問。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蘇明繼續在黑色筆記本上完善其他的高產怨力渠道。
他設計了073號構築——本市夜間便利店收銀員的找零硬幣幻覺。
他設計了074號構築——本市深夜加班辦公樓的電梯異響。
他設計了075號構築——本市保安人員的對講機靜電雜音。
這三項構築的合計預期日均產出約為三萬點。加上72號構築的產出，蘇明的總產能預期日均超過九萬點。
蘇明在普通筆記本上記錄：【未來三十六小時的怨力積累預期：約十五萬點。該數值遠超儀式破壞方案的預算上限。】
晚上十點零五分。蘇明合上黑色筆記本。
【當前怨力：約一百五十點。】
各項新構築剛剛激活，觸發產出還需要時間累計。但是根據黑色筆記本的屬性頁提示，第一波產出將在午夜後陸續到帳。
蘇明站起身。他從書桌的抽屜內取出之前留下的鑰匙。然後他走向房間的門口。
「我去樓棟外進行一次例行的外圍巡查。「蘇明對趙臨說，「預計三十分鐘內返回。「
「你需要我做什麼？「趙臨問。
「保持當前的狀態。如果我超過四十五分鐘沒有返回，按照之前給你的指令執行。「蘇明回答。
蘇明離開房間。
宿舍樓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舊工業區在夜間沒有任何照明系統。蘇明的視野依靠的是遠處城市燈光的微弱反射。
他沿著宿舍樓的外側步行一圈。在巡查的過程中，他對樓棟的全部出入口、可能被外人接近的窗戶、以及周邊的廢棄車輛停放區進行了細緻的觀察。
沒有任何異常的人員痕跡。
晚上十點二十六分。蘇明返回三樓二號房間。
距離儀式可能開始的時間，剩餘約三十四小時。
距離他完成全部怨力積累和方案設計的截止時間，剩餘約二十四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