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分。第七處的內部車輛將蘇明送回到建南路城中村的巷口外兩百米處。
蘇明下車，沒有與司機進行任何交談。他沿著主幹道步行進入巷子，用了八分鐘時間走到他租住的402房間門前。
進入房間，他反鎖門栓，拉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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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將雙肩包放在書桌上。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去衛生間用冷水洗臉。鏡子裡的面孔比早上更加蒼老，眼眶下方出現了大面積的青黑色色素沉積。這是連續高強度腦力消耗導致的微血管破裂。
他從口袋裡取出陸正國上午配發的加密通訊終端，放在書桌的右上角。然後取出第七處隨車軍醫臨時給他的一瓶高濃度營養劑。這是一種棕色的懸濁液，每瓶五十毫升，宣稱可以補充人體所需的大部分胺基酸和微量元素。
蘇明擰開瓶蓋，將懸濁液一次性飲完。味道極其苦澀。
他在書桌前坐下，打開普通筆記本，開始進行今天的數據復盤。
【日期：行動日。時間：上午十點至下午一點。】
【行動一：南山路地鐵站終點站異常。】
【個人情緒收益：怨力增加968點，願力增加38點。】
【個人能量消耗：011號邏輯防火牆構築，消耗怨力600點。】
【淨收益：怨力增加368點，願力增加38點。】
【行動二：沿江快速路救護車規則遷移事件。】
【個人情緒收益：怨力增加320點。】
【個人能量消耗：零。】
【淨收益：怨力增加320點。】
【今日累計淨收益：怨力688點，願力38點。】
蘇明將筆放下。
數據呈現出一個明確的趨勢。每一次跟隨官方小隊進入A級或B級的靈異事件現場，他的怨力進帳都在三百點至七百點之間。如果按照每周三次同等規模事件的頻率計算，他每月可以獲得約六千至一萬點的怨力。
這個進帳速度與他在城中村巷道部署的010號自動收割構築相比，效率高出約三十倍以上。
但風險同樣高出三十倍以上。
蘇明在普通筆記本上寫下：【主收入來源：官方現場。副收入來源：自動駐留構築。】
他需要擴大副收入來源的覆蓋範圍。
010號構築只能利用城中村的單條窄巷進行情緒收割。這條巷子每晚的人流量上限大約是十至二十人。這是一個產能極低的渠道。
蘇明需要找到第二條、第三條具有相同物理結構的窄巷，部署同樣的低能耗構築。
他在筆記本上勾畫了一個區域分布圖。建南路城中村本身就是一個由數十條交錯窄巷構成的密集居住區。如果他能在五條以上的不同窄巷中部署相同的構築，自動收益的總量會成倍增加。
每個010號構築的成本是30點怨力。部署五條巷道的總投入是150點。按照單條巷道每晚平均產出200點怨力計算，五條巷道每晚的總產出可以達到1000點。
投入產出比極高。
蘇明合上普通筆記本。這是他今晚的執行計劃：在睡前對建南路城中村進行步行勘察，標記出五條符合條件的窄巷，並完成構築部署。
完成今日復盤後，蘇明躺在硬板床上，強制自己進入兩個小時的睡眠狀態。
下午三點四十分。蘇明被書桌上的加密通訊終端的震動聲喚醒。
他坐起身，拿起終端。屏幕上顯示一條來自陸正國的加密信息。
「市第三人民醫院神經內科，下午四點。一位重要人士需要與你進行單獨面談。地址已發送至終端導航模塊。這是命令，不是邀請。」
蘇明在終端上輸入回覆：「收到。」
他沒有詢問對方的身份。陸正國所謂的「重要人士」，能讓一線指揮員使用「命令」這個詞，意味著對方在第七處的內部級別遠高於陸正國。
蘇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重新戴上鴨舌帽和醫用口罩。
他走出房間，下樓。在主幹道上攔了一輛計程車。
下午四點零五分。計程車在市第三人民醫院的住院部樓下停下。
蘇明按照導航的指示，乘坐電梯到達住院部十二樓。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個標準的醫院走廊，地面鋪著白色的地膠。但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與普通病房門完全不同的金屬門。金屬門旁邊站著兩名穿著便裝的男人，腰間隱約可見武器的輪廓。
蘇明走到金屬門前。其中一名男人核對了他的面孔，沒有要求任何證件，直接側身讓出通道。
「1208室。直接進去。不要敲門。」男人說。
蘇明推開了金屬門。
門後是一個獨立的隔離病區。這裡的環境與外面的公共住院部完全不同。走廊更寬，燈光更柔和，地面鋪著深灰色的隔音地毯。空氣中瀰漫著輕微的消毒水氣味。
蘇明數著病房的門牌號，走到1208號門前。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入。
1208號是一個套間結構。外間是一個會客室，放置著兩張單人沙發和一張茶几。內間是病房，但此刻房門緊閉。
會客室的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的年齡看起來在七十歲上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式立領長褂，身材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眼。老人的雙眼蒙著一條黑色的布條，這條布條遮擋了他的視線。
「坐。」老人開口。聲音低沉，但發音極其清晰。
蘇明走到老人對面的沙發前坐下。
「您好。」蘇明開口。
「你不需要詢問我的身份。」老人說，「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負責為整個第七處提供戰略情報評估的人之一。在今天之前，我沒有聽說過蘇明這個名字。在今天之後，我必須對你產生足夠的認知。」
蘇明保持沉默。等待對方繼續。
「今天上午十點至十一點之間，南山路地鐵站發生的異常事件。」老人說，「你在沒有進入現場的情況下，僅憑執法記錄儀傳回的畫面，在十二分鐘內總結出了規則的核心邏輯。在沿江快速路的衍生事件中，你又在四分鐘內提出了打破死循環的物理解決方案。」
「這是我的工作。」蘇明回答。
「陸正國向上級提交的分析報告中，將你的能力定義為『洞察規律』。」老人說，「他認為你是一個被靈異事件激活的認知變異者。但我對這個定義存在不同的看法。」
老人停頓了三秒鐘。
蘇明的心率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二下。他沒有任何外在的緊張反應。
「真正的認知變異者，我接觸過四個。」老人繼續說，「他們都擁有極其強大的邏輯分析能力。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他們在分析過程中，會出現身體震顫、瞳孔異常擴張、瞬間失神等表現。這是大腦高速運算的物理副作用。」
「你沒有這些副作用。」老人說，「監控畫面顯示，你在分析規則時，呼吸頻率、心率、面部表情都處於絕對的穩定狀態。你的邏輯分析不是在『高速運算』，而像是『平靜的複述』。」
蘇明立刻意識到自己之前的失誤。
他過於注重偽裝「冷靜」。但真正的「認知變異」應當伴隨著劇烈的生理消耗。他表現得太過平穩，反而暴露了一個新的破綻。
蘇明在零點五秒內調整了自己的應對策略。他需要立刻為這個破綻提供一個新的解釋。
「您的觀察很準確。」蘇明開口，「我的能力與您接觸過的那四位變異者，存在本質上的區別。」
「說下去。」老人說。
「我的能力不是在『運算』規則。」蘇明陳述，「我是在『讀取』規則。」
「詳細解釋。」
「假設那四位變異者的能力，是看到一道複雜的數學題，然後在腦內通過高速運算得出答案。他們消耗的是計算能力。」蘇明說，「而我的能力，是直接閱讀這道題的標準答案。我不需要計算，我只需要看見。所以我的過程沒有運算消耗，但是我的代價是其他方面。」
「代價是什麼？」
「我的壽命。」蘇明說，「每讀取一條規則，我的細胞端粒會被強制縮短一定的長度。這個消耗是不可逆的。這就是為什麼我的生理年齡是六十七歲。每一條我讀取過的規則，都讓我向死亡靠近一步。」
老人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你的解釋在邏輯上自洽。」老人最終開口，「你的體檢報告確實顯示你的細胞分裂能力極度低下。這與『讀取規則』需要消耗端粒長度的設定吻合。」
蘇明鬆了一口氣，但沒有讓這种放松表現在面部。
「如果你的解釋是真實的。」老人說，「那麼你的能力上限將取決於你的剩餘壽命。一旦你的壽命耗盡，你的能力也就消失了。」
「是的。」蘇明回答。
「你今年二十歲，剩餘壽命約三年。」老人說，「這意味著，你最多還能為第七處工作三年。」
「在此期間，我會儘量提供準確的規則分析。」蘇明說。
老人沒有繼續追問。他從沙發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蘇明。
「這是一份資料。」老人說，「你回去之後閱讀。三天內必須銷毀所有紙張。」
蘇明接過文件袋。文件袋的密封蠟上蓋著一個特殊的印記，他從未見過這種印記。
「資料的內容是？」蘇明詢問。
「目前在你所就讀的大學校園內部，潛伏著至少三個未被識別的靈異源點。」老人說，「七號宿舍樓的事件只是冰山的一個表層。剩下的兩到三個源點，第七處的常規探測手段無法定位。」
「為什麼不能定位？」
「因為這兩到三個源點，已經與校園內部的某些活體人類發生了深度融合。」老人說，「它們不再以獨立的物體或空間形式存在，而是寄生在了人體內部。常規的靈異共振檢測對這種深度寄生類異常無效。」
蘇明握住文件袋的手指收緊。
七號宿舍樓的事件讓大量學生死亡。如果校園內還有兩到三個源點，下一次爆發可能會涉及更大規模的人員傷亡。
「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這種『讀取規則』的能力。」老人說，「你只需要在校園內部正常生活。如果你遇到了任何符合異常特徵的個體或現象，你需要立刻通過加密終端通知陸正國。」
「我會進行觀察。」蘇明回答。
「最後一件事。」老人說，「七號宿舍樓已經被永久封閉。第七處為你在校園外提供了一處過渡性住所。地址在文件袋的最後一頁。每月租金由第七處承擔。」
蘇明沒有立刻接受這個安排。
如果他入住第七處提供的住所，意味著他的所有日常行為都會處於第七處的監控之下。這與他需要在城中村部署自動收割構築的計劃相衝突。
「感謝您的安排。但我已經在校外租好了房子。」蘇明說，「我不希望頻繁更換居住地點。這會擾亂我的生活節奏，影響讀取規則時的精神狀態。」
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可以。」老人最終同意，「但你必須將你目前的居住地址提交給陸正國。第七處需要在你的住所周邊建立外圍安保。」
「我會提交一個地址。」蘇明說。
他沒有承諾會提交真實的地址。他完全可以在城中村再租一間廢棄的房間作為對外公開的「住所」，將自己真實的居住地址進行隔離。
蘇明知道，今天的面談已經結束。
他站起身，向老人微微鞠躬，然後轉身離開1208號病房。
走出隔離病區的金屬門，蘇明乘坐電梯下樓。
回到計程車上後，蘇明檢查了那個棕色的牛皮紙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完整，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他沒有立刻拆開文件袋，而是將它收入雙肩包的深層夾層。
下午五點三十分。蘇明返回建南路城中村的402號房間。
鎖好門後，他將牛皮紙文件袋取出，放在書桌上。
蘇明拆開蠟封，從文件袋中抽出了一疊紙質資料。
資料的封面上印著五個紅色的字：【源點初步檔案】。
蘇明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的標題是：【可疑個體編號S-001】。下方貼著一張監控截圖。
監控截圖中是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女學生，在校園食堂二樓的走廊里行走。
照片下方的文字注釋是：【該個體在過去七天內，連續每天上午九點二十三分準時出現在該走廊。每次出現時，其身後五米範圍內的所有植物盆栽葉片會出現快速枯黃現象。】
蘇明的目光鎖定在這張監控截圖上。
他認識這張照片中的女生。
照片中的女生是他的同班同學，姓名為林小滿。兩人坐在前後桌已經超過一年。
蘇明拿起筆，在普通筆記本上開始記錄新的工作目標。
【目標編號：S-001。姓名：林小滿。可疑特徵：身後植物枯萎。】
【行動計劃：明日上課時進行近距離觀察。重點檢查目標的呼吸頻率、皮膚溫度、瞳孔反射等生理指標。】
他翻到第二頁。準備閱讀S-002號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