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霧氣順著門縫滲透進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硝酸味。這股味道蘇明很熟悉。
在304公寓的走廊里，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這是陸正國的能力特徵。
蘇明站起身，走到防盜門後，將眼睛貼在貓眼上。
走廊里的光線因為灰霧的瀰漫變得有些昏暗。三個穿著深黑色戰術服的男人呈戰術隊形向前推進。走在最前面的是陸正國。他沒有戴防毒面具，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右手自然下垂，灰白色的霧氣正是從他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貼著地面向前翻滾。
前面的410寢室門外，站著那個被感染的男生。
男生聽到了腳步聲，僵硬地轉過身，面向陸正國。
「啪。咕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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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的右手反向彎折，將一支黑色的原子筆扔在地上。筆滾到了陸正國的戰術皮靴前。
陸正國停下腳步。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筆，又看了一眼那個雙臂下垂、沒有呼吸的男生。
他沒有彎腰去撿。
官方的御鬼者在處理未知收容物時，第一原則永遠是拒絕任何形式的互動。
陸正國抬起右腳，穿著厚重鋼板底的戰術皮靴狠狠踩在那支黑色原子筆上。
「咔嚓。」
塑料外殼碎裂。
物理摧毀媒介的瞬間，感染源的邏輯鏈出現了反應。由於沒有完成【交接】，且媒介被破壞，男生原本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
他的下頜骨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脫臼聲，嘴巴張開到一個活人絕對無法達到的寬度，整個身體像一塊僵硬的木板一樣，直挺挺地向陸正國砸了過來。
它放棄了誘導，改為了強制性的物理接觸。
陸正國沒有後退。他抬起右手，掌心的灰白色霧氣瞬間暴漲，像一面牆一樣拍在男生的胸口。
接觸的瞬間，男生的衣服發出了類似被強酸腐蝕的「嗤嗤」聲。但更深層的變化發生在骨骼上。灰白霧氣順著布料滲入進去，男生原本向前撲倒的動能瞬間消失，整個人像是被澆築了速干水泥，僵在半空中，然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上鎖。」陸正國聲音低沉地下令。
身後的兩名隊員立刻上前。他們從戰術背心裡抽出特製的銀色金屬束縛帶。
隊員熟練地按住男生的四肢。由於男生的關節是反向彎曲的，隊員在套上束縛帶時，直接用力將他的手臂和小腿向正常方向強行折斷。
「咔吧。」「咔吧。」
清脆的骨折聲在走廊里迴蕩。男生沒有任何痛覺反應，依然保持著無呼吸的狀態。束縛帶鎖死，將他徹底固定成一個無法移動的鐵粽子。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高效，冷酷，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陸正國跨過地上的軀體，走到412寢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官方清理。」
蘇明轉開暗鎖，拉開防盜門。
他認出了這張臉。雖然滿頭白髮，皮膚鬆弛，但這正是幾天前在304公寓那個被判定活不過一個星期的倖存者。
「是你。」陸正國開口，「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這裡的學生。」蘇明語氣平靜。
陸正國的視線在蘇明極度衰老的生理特徵上掃過。他以為這是在304公寓事件中留下的不可逆創傷。一個普通人被捲入A級怪談，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身體機能被抽乾是常態。
「你運氣很差。」陸正國說，「或者說，你體質很容易吸引這些東西。」
「觸發規律是交接掉落物。」蘇明沒有接他的話，直接切入正題，提供情報，「感染源會故意掉落一支筆，只要活人的皮膚接觸到那支筆，就會立刻死亡並轉化為新的感染源。不要觸碰他們掉落的任何東西，媒介一旦被物理摧毀，他們會轉為強制物理接觸攻擊。」
陸正國看著蘇明，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
一個普通人，在遇到靈異事件爆發時，不僅沒有崩潰，反而能精準地總結出殺人規律，這種心理素質遠超常人。
「我知道了。」陸正國按住肩膀上的對講機，「全體注意。目標觸發機制為物品交接。嚴禁拾取任何掉落物。媒介損毀後目標會轉入強制接觸模式。遭遇後直接使用物理固化手段，打斷四肢上鎖。重複，打斷四肢上鎖。」
匯報完畢，陸正國看向蘇明：「去一樓。外面有隔離區，你這種身體狀況待在樓里是找死。」
「我不走。」蘇明拿出了手機，調出吳恆給他發的輔助介入身份證明，「我是吳恆評估的輔助主攻人員。我有權限留在現場。」
陸正國掃了一眼屏幕上的驗證碼。他沒有廢話去核實，這種驗證碼造不了假。
「隨便你。但別拖後腿。跟在我後面兩米，不要碰走廊里的任何東西。」陸正國轉身，繼續向走廊深處推進。
蘇明背著包，走出寢室。
他跟在官方小隊後面。這是一個絕佳的位置。前面有B級以上的專業御鬼者頂著核心壓力，他在後面不僅安全，還能近距離觀察官方的處理模式，同時收割情緒點數。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的屬性頁。
【當前願力：2150】
【當前怨力：1590】（剛才消耗了300，從1890降至1590）
隨著官方小隊在樓層內逐個破門，將被困的學生轉移出去，以及用暴力手段鎮壓那些感染源，整棟宿舍樓的恐慌情緒和獲救後的感激情緒正在交替爆發。
數字在跳動。
【怨力+15】
【願力+40】
【怨力+22】……
這就像是一個自動進帳的收銀機。蘇明只需要保持存活，就能源源不斷地獲得兌換壽命的籌碼。
四樓很快被清理乾淨。一共發現了四個感染源，全部被打斷四肢裝進了特製的黑色裹屍袋。
「去六樓。」周遠的聲音從陸正國的對講機里傳出，「監控顯示，失蹤的李濤昨晚最後出現的軌跡是進了604寢室。他是零號感染源。必須找到他，控制核心媒介。」
隊伍順著樓梯向上推進。
六樓的走廊比四樓更安靜。這裡的空氣溫度明顯低於正常水平，呼吸時能看到白色的霧氣。
604寢室的門是敞開的。
陸正國走到門外，抬起手示意隊伍停止前進。
蘇明站在三米外，通過門框的視線死角，向裡面看去。
寢室里的畫面極度詭異。
一共六個男生，像木樁一樣筆直地站在寢室的各個角落。他們沒有任何交流，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
在寢室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男生。正是蘇明在階梯教室看到的那個李濤。
李濤的手裡，端著一個生鏽的鐵質筆筒。
他機械地將右手伸進筆筒，拿出一支黑色的原子筆。手腕反向彎折。
「啪。咕嚕嚕……」
筆掉在地上，滾到另一個站立的男生腳邊。
那個男生彎腰，反關節將筆撿起來。然後，他轉過身，邁著勻速的步伐向門外走去。
李濤沒有停頓，再次從筆筒里拿出一支筆，繼續重複掉落的動作。
這就是一個流水線。李濤是分發者，那個生鏽的筆筒是核心收容物。它在源源不斷地製造傳播媒介，然後由被感染的學生帶出寢室，向外擴散。
「目標確認。」陸正國低聲說，「壓制零號，奪取筆筒。」
左側的一名戰術隊員端起配槍，對準了李濤拿筆的右手。他打算直接用物理手段擊碎李濤的手骨，強行打斷這個流水線。
「砰！」
裝配了消音器的槍聲沉悶短促。
但子彈在飛過604寢室門檻的瞬間，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直線動能。
黃銅彈頭就像是一顆失去了速度的石子，直直地墜落在門檻內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吧嗒」聲。
隊員愣住了。
陸正國眼神一凝。他抬起右手，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像炮彈一樣射向寢室內部。
然而，霧氣在越過門檻的剎那，原本氣態的結構瞬間解體，化作了無數灰白色的細小顆粒，「嘩啦啦」地全部掉落在地板上，堆積成了一層灰色的粉末。
「區域規則。」陸正國的聲音沉了下來。
蘇明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大腦飛速運轉。
子彈掉落，霧氣掉落。
604寢室內部已經被那個生鏽的筆筒構建成了一個絕對的【掉落場】。
任何進入這個房間的物質、能量，甚至是攻擊，只要越過門檻，都會被強制判定為「掉落物」，直接墜落地面。無法保持原本的軌跡，也無法觸及到房間中央的李濤。
這是一個完美的防禦機制。官方的物理和靈異攻擊都無法穿透這層規則。
「隊長，進不去。強行突破的話，我們的人一旦跨過門檻，可能也會被規則判定為『掉落』，直接摔在地上失去行動力。」隊員說。
陸正國沒有說話。他從腰間拔出一把戰術匕首，試探性地將刀尖伸入門檻。
握著刀柄的手傳來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拉力，仿佛門檻內部的重力是外面的上百倍。陸正國冷哼一聲，掌心灰霧爆發，強行抵消了這股拉力，將匕首抽了回來。
「進不去。」陸正國得出結論，「需要申請規則類收容物來對沖。」
「等申請批下來，他能再造出幾十個感染源。」蘇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陸正國回頭看向他。
蘇明沒有上前，他退到了樓梯口的視覺死角。他將背包掛在胸前，拉開拉鏈，在包里的遮擋下，翻開了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他的手指握著筆，手心微微出汗。
強攻規則場是不可能的，他現在的怨力儲備只有1600多點，去硬剛一個A級或者B級的核心區域規則，無異於拿雞蛋碰石頭。
必須找邏輯漏洞。
李濤的核心動作是：從筆筒拿筆->張開手掌->筆掉落。
【掉落場】的規則是保護這個動作不受外界干擾。外界的任何東西進來都會被強制掉落。
但如果，李濤自己無法完成「張開手掌」這個前置動作呢？
如果源頭不能執行掉落，流水線自然癱瘓。
這不需要對抗整個房間的區域規則，只需要針對李濤那隻已經死去的右手，進行一次極其微小的生理狀態固化。
蘇明在黑色筆記本上快速書寫，字跡凌亂但邏輯極其嚴密。
【構築編號：009】
【規則名稱：血肉焊死】
【目標鎖定：604寢室內，零號感染源李濤的右手指骨與掌心肌肉。】
【執行邏輯：強制取消目標右手五指的展開功能。五根手指的指骨與掌骨瞬間進行不可逆的骨骼融合，肌肉纖維徹底粘連。目標右手將永久保持握拳鎖死狀態，無法張開，無法釋放任何抓取物。】
【代價支付：消耗怨力。】
寫完，蘇明盯著紙面。
暗紅色的血液浮現。
【規則判定：目標為被感染的死物軀殼局部器官。不涉及核心收容物本體對抗。邏輯鏈成立。】
【構築成立。】
【費用計算：本次局部軀體改造需消耗 450點怨力。】
【是否確認支付？】
蘇明在下面寫下：【是】。
紙面紅光一閃。
【怨力已扣除。當前剩餘怨力：1140。】
【009號構築已激活。】
蘇明合上筆記本，放回背包，從樓梯口走出來，重新站在了陸正國身後。
604寢室里。
李濤正準備重複下一次的分發動作。他的右手伸進生鏽的鐵質筆筒，握住了一支黑色的原子筆，然後將手抽出。
他機械地將手腕反向彎折，準備張開五指，讓筆掉落在地上。
但是，動作卡住了。
「嘎吱——」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從李濤的右手裡傳出。
他那反向彎折的手指不僅沒有張開，反而以一種極其暴力的速度向掌心內部收縮。五根手指的指骨瞬間刺穿了掌心的皮膚，與內部的掌骨死死地嵌合在一起。
灰白色的死皮和肌肉纖維像融化的塑料一樣粘連、固化。
李濤的右手，變成了一個徹底焊死的實心肉拳。那支黑色的原子筆被死死地捏在拳頭中間，再也無法掉落分毫。
流水線，停滯了。
沒有筆掉落，原本在一旁等待交接的幾個感染源失去了目標，它們像斷電的機器人一樣，呆滯在原地。
最重要的是，隨著「掉落」這個核心動作的強制中斷，維持在604寢室門口的那個絕對【掉落場】，出現了一瞬間的邏輯崩潰。
規則場閃爍了一下，那種沉重的重力壓迫感消失了。
「場破了！」隊員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
不需要任何廢話，陸正國猶如一頭獵豹般衝過了門檻。
沒有阻礙，沒有掉落。
他瞬間突進到李濤面前，蘊含著濃烈灰霧的右手直接掐住了李濤的脖子，猛地將其按倒在地板上。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奪過了李濤左手托著的生鏽筆筒。
「封存！」陸正國大吼。
兩名隊員一左一右撲上去，特製的黃金箔紙和密封袋直接套住了筆筒，將其徹底隔離。
同一時間，束縛帶打斷了李濤的雙腿，將這個零號感染源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
房間裡剩下的感染源，在核心媒介被封存的瞬間，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齊刷刷地癱倒在地，變成了一具具徹底失去靈異力量的普通屍體。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戰術隊員粗重的喘息聲。
陸正國站起身，看著被密封在黃金袋裡的筆筒。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站在門外的蘇明。
陸正國不是傻子。區域規則場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崩潰，李濤的手更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自己焊死。
「你做的？」陸正國盯著蘇明。
蘇明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看著陸正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客觀語氣說道：
「只要他無法張開手，掉落就無法成立。皮囊的物理結構比規則場更容易破壞。」
陸正國沉默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
在這個詭異復甦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結果是控制了污染，他不關心過程。
「清理現場。核對屍體數量。」陸正國轉身對隊員下令。
蘇明站在門外，聽著對講機里傳來的各項匯報，感受著周圍逐漸平息的恐慌。
他低頭，隔著背包摸了摸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就在剛才，隨著核心收容物被官方封存，整棟七號樓的危機徹底解除。
筆記本的屬性頁上，願力的數值在經歷了一波瘋狂的暴漲後，終於停了下來。
【當前願力：9850】
【當前怨力：1560】
距離湊齊10000點願力，只差150點了。
蘇明看著地上那些被打斷四肢的屍體。他的心跳依舊平穩，眼神猶如一潭死水。
兩年半的壽命太短了。
他需要活下去，哪怕是踩在這些詭異的邏輯屍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