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師傅開車很穩。車窗外的街景在勻速後退。
蘇明靠在後排座椅上，把普通本子收進背包，重新拿出了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他現在需要確認一件事。
翻開封面，直接翻到屬性頁。
血紅色的文字在泛黃的紙張上浮現。
【宿主：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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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特徵狀態：極度衰老，器官輕度衰竭】
【剩餘壽命：兩年六個月零二十一天】
【靈器活躍度：14.1%】
【當前願力：2150】
【當前怨力：1890】
蘇明的視線停留在最後兩行數據上。
願力從0變成了2150。怨力從237變成了1890。
他腦子裡立刻開始進行數據溯源。
今天在幼兒園現場，他構築了006號和007號規則。直接結果是救出了唐琴、一名斷臂老師以及六個躲在教室里的孩子。同時，警戒線外有幾百名處於極度恐慌狀態的家屬。
怨力的增加很好理解。灰霧出現，詭異在裡面數數，警察要求全場噤聲。那三十秒的時間裡，警戒線外的幾百人產生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這些負面情緒被筆記本吸收了，轉化成了1653點怨力增量。
但願力的暴漲是第一次。
2150點願力。
蘇明分析這些願力的來源。最大的可能是那些看到孩子活著被帶出來的家屬。他們在那一瞬間產生的慶幸、感激和希望，達到了一個峰值。
蘇明從背包里拿出一支筆，在普通本子上新建了一頁，寫下「情緒收割效率分析」。
第一，距離範圍。家屬在警戒線外，距離他大概五十到一百米。這說明情緒收割不需要身體接觸，也不需要直接的視線交互。只要他在現場，並且是事件的直接參與者或干預者，就能被動吸收。
第二，質量與數量的關係。幾百個人的極度恐懼，提供了1600多點怨力。幾十個家屬的極度感激，提供了2000多點願力。這說明「失而復得的極度喜悅」單體產生的願力，比「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單體產生的怨力要高。或者是人在產生正面情緒時，爆發的純度更高。
第三，續命進度。
按照10000願力加10000怨力兌換一年壽命的公式。他現在完成了大概五分之一的進度。
這比他預想的要快。
之前他以為必須要自己親自去殺人或者救人。現在看來，利用官方組織處理大型收容現場，他在旁邊打輔助，或者在關鍵時刻用低成本構築去改變局勢，是性價比最高的情緒收割方式。
不但能賺官方的單次五千塊外快，還能成規模地收割壽命兌換點數。最關鍵的是，能有人替他進去掃尾，避免正面和詭異產生高強度的邏輯碰撞。
他把這些結論全部寫在本子上。這是他接下來行動的指導方針。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明把筆記本合上，拿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來電人是他媽。
蘇明按下接聽鍵。
「喂，媽。」
「明明，你下午沒課吧？」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疲憊，背景音有細微的機器運轉聲，應該是在工廠車間外面。
「有課。兩點半的，現在在回學校的路上。」蘇明說。
「你身體最近怎麼樣？藥還在吃嗎？」
「在吃。」蘇明說。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表現出自己現在內臟正在衰竭的虛弱感。
「錢還夠不夠？你爸前天剛發了半個月的工資，我晚上去銀行給你轉一千過去。你別在吃飯上省，你那個病醫生說了要多補充蛋白質。」
蘇明看著車窗外。
他現在卡里不僅有一千，等周遠把今天的五千塊報酬打過來，他會有更多。但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吳恆讓他說兼職，但他之前已經否決了。
他在接電話的前三秒鐘，腦子裡已經構建好了一套完整的邏輯閉環。
「媽，不用轉錢了。」蘇明說。
「怎麼不用？你是不是又去發傳單了？我告訴你蘇明，你那個身體不能勞累——」
「我報名了一個臨床藥物測試。」蘇明打斷她。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什麼測試？」
「市第一人民醫院牽頭的，針對我這種免疫系統異常衰退的靶向藥二期臨床測試。」蘇明語速很快，吐字清晰，用大量的專業名詞去壓制對方的疑慮，「學校這邊的附屬醫院也有參與。我符合他們的入組標準。上周我去做過體檢，通過了。」
「試藥？那東西安全嗎？會不會有副作用？」他媽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二期已經驗證過基礎安全性了。主要是看藥效。」蘇明說，「而且入組有營養補貼和誤工費。按周期結算，一個周期五千塊。直接打到我卡里。加上醫院包了測試期間的三餐營養餐，我接下來的生活費和後續的常規藥費都不用你們管了。」
「五千？給這麼多，肯定有風險……」
「因為要在醫院定期抽血和做穿刺檢查，而且要求必須住在學校，不能離開本地。這是買斷時間的補償。」蘇明繼續補充細節，「風險肯定是有的。醫生說可能會出現掉頭髮、白髮，或者身體加速老化、沒力氣的副作用。如果你們以後來看我，看到我頭髮白了或者看起來老了，不要慌，那是藥物在起效，建立免疫耐受。」
他在提前給自己的生理特徵衰老打預防針。
滿頭白髮和六十多歲的面容，他現在出門必須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但如果是父母來看他，肯定瞞不住。必須把「壽命扣除導致的衰老」合理化為「藥物副作用」。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非去不可嗎？」他媽問。
「不吃新藥我好不了。現在的常規藥只能吊著。」蘇明說，這也是實話，「入組協議我已經簽了。第一筆五千塊這兩天就會到帳。你們把錢留著還房貸。」
「那……你如果不舒服，馬上跟醫生說退出，知道嗎？」
「知道。我要到學校了。掛了。」
「好，你注意安全。」
電話掛斷。
蘇明把手機放回口袋。
謊言邏輯嚴密。既解釋了資金來源，又掩蓋了容貌老化的原因，同時說明了自己為什麼不能隨意離開本市回家。
三個問題一次性解決。
「前面路口不能停，我停在學校側門行嗎？」前面開車的沈師傅突然開口。
「可以。」蘇明說。
車在距離學校側門五十米的地方靠邊停下。
蘇明推開車門下車。
他把黑色連帽衛衣的兜帽拉起來，戴上黑色的醫用口罩。這張滿是皺紋的臉和全白的頭髮，在學校里太扎眼。
他出示了學生證，走過側門的門禁。
下午兩點十五分。
校園裡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在宿舍或者已經去了教學樓。
蘇明走路的速度不快。他現在的生理機能不允許他跑或者快走。他保持著一個勻速的步伐，向第三教學樓走去。
二樓，階梯教室。
這節課是公共課。教室里坐了大概六七十個人。
蘇明從後門走進去，在倒數第二排的一個角落位置坐下。他沒有脫下兜帽和口罩。在大學的公共課上，這種裝扮雖然奇怪，但沒人會來干涉，最多只會看兩眼。
教授在講台上放著PPT，講著專業理論。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有些催眠。
蘇明從背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
他沒有聽課，而是新建了一個文檔。
吳恆要求他寫今天的報告。並且強調了要寫「現場學習收穫」。
蘇明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打字。
報告標題：【代號：幼兒園灰霧事件——輔助介入行動報告】
第一部分：現場態勢評估。
他客觀地記錄了到達現場時看到的情況。霧氣的濃度、可見度、以及音頻傳播在灰霧中的阻礙情況。他記錄了周遠和官方小隊前期的應對措施。
第二部分：構築執行過程。
他詳細寫下了006號「大本營」和007號「貓重數三十秒」的構築邏輯。他沒有寫自己的壽命消耗，這是核心機密。他只寫了這兩條規則的觸發條件和執行效果。
第三部分：邏輯缺陷復盤。
這是他寫得最詳細的部分。
【007號規則復盤：】
【缺陷：未設置強制約束時效。導致詭異在第二十二秒時通過自主判斷中斷了數數行為，提前解除限制。】
【改進方案：所有涉及時間跨度的限制類構築，必須加入狀態鎖定詞條。例如：『倒計時結束前，目標實體必須保持當前姿態，喪失視覺獲取能力及位移能力，嚴禁以任何主觀判斷提前終止該行為』。】
【結論：不要給詭異留有自主判斷的權限。規則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是強制性的物理或邏輯鎖。】
第四部分：行動觀察總結。
他把在車上分析的關於「普通人群在規則事件中的羊群效應」以及「唐琴的免計算決策模型」寫了上去。
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錯別字和邏輯漏洞。
排版，保存。
然後他打開一個加密郵箱，把附件發送給了周遠給他的那個內部郵箱地址。
發送成功。
做完這些，蘇明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三點十分。離下課還有半個小時。
他把電腦屏幕合上，身體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前排學生的頭頂，看向教室前方。
他在觀察這些人。
這種觀察已經成了他這幾天的習慣。詭異復甦不是只發生在一個地方，既然幼兒園能出現灰霧，學校里也一樣不安全。前天輔導員一直在見家長，就證明學校里已經出過事了。
蘇明的視線掃過第三排。
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毛衣的男生。
男生的背挺得很直。非常直。正常人坐在階梯教室的木質座椅上，脊椎會有一個自然的弧度。但這個男生的背像是一塊木板，衣服下面的線條甚至有些僵硬。
蘇明盯著他的背看了一分鐘。
男生沒有動過。連肩膀都沒有因為呼吸產生過起伏。
「啪。」
男生放在桌子邊緣的一支黑色原子筆掉在了地上。
筆滾到了過道里。
男生有了動作。他彎下腰去撿那支筆。
蘇明的眼睛眯了起來。
從後排的視角，他清楚地看到了男生的右手去撿筆的動作。
男生的手伸向地面，五根手指抓住了原子筆。
但他抓筆的方式不對。
正常人撿東西，手心朝向物體，手指內彎抓取。
但那個男生，手背朝向地面。他的五根手指，是向手背的方向，反向彎折了將近九十度，像一隻倒扣的蜘蛛一樣，把那支筆夾了起來。
人類的指關節不可能向後彎折到那種程度。除非指骨已經斷了。
男生把筆撿起來，重新放在桌子上。然後身體再次恢復了那種絕對筆直的坐姿。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蘇明收回了視線。
他沒有驚呼，也沒有站起來報告。他的心跳頻率甚至都沒有發生變化。
他只是慢慢拉開背包的拉鏈，把那本黑色的筆記本重新拿了出來。翻開一頁空白頁。
拿起筆，懸在紙面上。
如果那個灰毛衣男生是個死人，或者被某種東西附身了，只要它不觸發殺人規律，蘇明就不會主動去招惹它。他現在的壽命只有兩年半，經不起無意義的消耗。
但他必須做好防備。
他開始在普通本子上起草008號構築的邏輯鏈。
【目標預設：偽裝成人類的無差別攻擊實體】
【防禦邏輯：鏡像傷害或強制驅逐】
【草案一：當目標對構築者產生物理接觸的瞬間，接觸部位的物理狀態將強制置換給目標自身。】
【草案二：任何進入構築者半徑兩米內、且沒有心跳的類人型實體，其骨骼連接處將瞬間固化，喪失一切動能。】
蘇明反覆看著這兩個草案。
草案一屬於傷害反彈，需要精確的判定，可能消耗較大。
草案二屬於狀態控制，針對性強，只對「沒有心跳的類人型」生效，可以避免誤傷正常人，消耗應該相對較小。
他把草案二圈了起來。作為備用庫里的首選。如果那個灰毛衣的男生有什麼異動，他可以在三秒鐘內把這條規則寫進黑色筆記本里。
下課鈴聲響起。
教授宣布下課。
教室里的學生開始收拾東西往外走。
那個灰毛衣男生也站了起來。他轉身，順著過道往後門走。
蘇明坐在座位上沒動。看著那個男生一步步走近。
男生的步伐很均勻，步幅完全一致，雙眼直視前方，眼球沒有轉動。
他從蘇明身邊走過，出了後門。
沒有看蘇明一眼。也沒有觸發任何異樣。
蘇明等他走出去十秒鐘後，才把桌上的東西收進背包。
他站起來，感覺膝蓋有些酸痛。那是骨骼老化的表現。
他背上包，走出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全是下課的學生，那個灰毛衣男生的身影已經找不到了。
蘇明掏出手機，找到周遠的號碼，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第三教學樓，二樓階梯教室，疑似出現關節反向彎曲且無呼吸體徵的學生個體。特徵：灰毛衣，身高約175。我沒幹預。你們查一下。」
發送完畢，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只負責提供情報。剩下的，是官方的工作。他現在要回宿舍，躺在床上，儘量減少卡路里和體力的消耗，把身體維持在最低限度的運轉狀態。
活下去。這是目前唯一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