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學校南門停了下來。
蘇明推開車門，剛邁出一條腿，周遠從前排遞過來一個黑色的手提袋。
「裡面是你的工作手機、臨時工牌和第一個月的預支工資卡。密碼是身份證後六位。「
蘇明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手機是很普通的款式，黑色直板，沒有任何標誌。工牌是一張塑料卡，上面印著他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大概是在靈控局大樓安檢的時候被偷拍的，照片上的他眉頭緊鎖，表情像是欠了三百萬。
工資卡是一張普通的銀行卡。
「卡里有多少？「蘇明問。
「五萬。第一個月預支。「
蘇明把卡裝進口袋。
他這輩子沒見過自己名下有五萬塊錢的銀行卡。上個月他的生活費是一千二，其中三百花在了食堂，兩百花在了日用品，剩下的七百他存著準備買一雙打籃球的鞋。
現在他擁有五萬塊錢和一副五十多歲的身體。
鞋就算了。
蘇明下了車，周遠的越野車調頭離開了。
校園裡已經恢復了正常秩序。路燈亮著，有學生在走動，遠處食堂的燈也是亮的。
靈控局的效率很高。封鎖解除後不到兩個小時，校園的大部分區域就重新開放了。操場和出事的教學樓還在封鎖中，但其他地方已經正常運轉。
蘇明穿過校園，走向宿舍樓。
路上遇到了幾個學生，都是不認識的。他們看了蘇明一眼，目光在他的白頭髮上多停了一秒，然後就移開了。
一個白頭髮的中年人出現在大學校園裡，頂多被當成是某個教授或者來找孩子的家長。沒有人會把他和「二十歲的本科生蘇明「聯繫在一起。
蘇明走到宿舍樓下，刷校園卡進了門。
宿管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找誰？「
「我住這兒。「
宿管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充滿了懷疑。
蘇明把校園卡翻過來給她看。上面有他的照片——入學時拍的，十八歲，黑頭髮，皮膚光滑，笑得很陽光。
宿管阿姨看看卡，看看蘇明，又看看卡。
「你是蘇明？「
「……你家裡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蘇明沉默了一秒。
「熬夜熬的。「
宿管阿姨的眼神明顯表示她不信，但她沒有繼續追問，揮了揮手讓他上去了。
蘇明上了四樓，走到408門口。
門沒關。裡面傳來說話聲。
他推門進去。
宿舍里三張床有人。上鋪左邊是張晨，他的室友兼同班同學，正盤腿坐在床上刷手機。下鋪右邊是王磊，另一個室友，趴在桌上吃泡麵。上鋪右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那是劉健的床位。
蘇明的目光在那張空床上停了一秒。
張晨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蘇——蘇明？！「
王磊轉過頭，嘴裡還含著麵條，看到蘇明之後「噗「的一聲把麵條噴了出來。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王磊抹著嘴站起來，瞪大眼睛看著蘇明，「你之前不是、不是——「
「不是更老嗎？「蘇明說。
「對！你之前看著跟我爺爺差不多！現在看著跟……跟我爸差不多了。「
「謝謝，你爸聽了應該很高興。「
張晨從上鋪跳下來，圍著蘇明轉了一圈。
「真的年輕了不少。之前那個駝背也沒了。還有你的臉，之前全是皺紋，現在只剩一半了。「
「一半也很多了。「蘇明說。
「對二十歲的人來說確實很多。「張晨說，「但比起下午那會兒已經好太多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吃了什麼藥？「
蘇明在自己的床沿坐了下來。
他和張晨、王磊的關係還算不錯。同住一年半，該了解的都了解。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屬於靈異保密條例的範圍，他不能說太多。
「我得了一種病。「蘇明說，「加速衰老。原因說不清楚。但已經在治療了，會慢慢好轉。「
這個解釋勉強能用。至少比「我被一本鬼筆記本吸了壽命「要容易被接受得多。
張晨和王磊對視了一眼。
「那今天操場上的事……「張晨壓低聲音，「那個黑柱子，還有鈴聲，還有燈滅……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你們經歷了？「
「廢話！我們在體育館那邊！鈴響的時候我正在跑步，燈一下子滅了，我當時腦子就嗡的一下——「張晨說到這裡，臉色有點發白，「旁邊一個學長突然就倒了，就倒在我旁邊，我都能聽到他的身體砸地的聲音。我嚇得腿都軟了，蹲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然後呢？「
「然後就一直蹲著。每次燈滅我就蹲著，什麼都不敢做。大概過了一兩個小時，突然那個黑柱子碎了，燈也亮了，就結束了。「
張晨說完之後長出了一口氣，後怕的表情很明顯。
「你呢？「張晨看著蘇明，「你在哪個教學樓？「
「三號樓。302教室。「
張晨驚了，「三號樓其他教室好多都全滅了。你們怎麼做到的？「
蘇明想了想該怎麼回答。
「有人分析出了規律，告訴大家怎麼做。「
「誰？「
「一個很厲害的人。「
張晨等了兩秒，發現蘇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識趣地沒有再問。
宿舍里安靜了一會兒。
王磊的泡麵涼了，他又坐回去繼續吃，但明顯沒什麼胃口，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
張晨爬回上鋪，躺了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蘇明拿出手提袋，把工作手機和工牌藏進了床底的箱子裡。工資卡揣在身上。
然後他拿出了何主任開的藥。
藍色的藥片和白色的藥片，分裝在兩個小瓶子裡。
蘇明去水房接了杯水，各吃了一顆。
藍色的藥片沒什麼味道，吞下去之後胃裡有一股淡淡的溫熱感。白色的藥片有點苦，像是某種中藥提取物。
吃完藥回到宿舍，蘇明躺到了床上。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從早上在302教室里醒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二個小時。這十二個小時裡他推理出了點名鈴的完整規律，設計並激活了003號構築，終結了一個C級詭異，加入了靈控局，做了全面體檢，領了五萬塊預支工資。
如果這是一份簡歷，大概可以排到全國最離譜的日報前三名。
蘇明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
牆上貼著他開學時買的海報，一張NBA球星的扣籃照。照片裡的人肌肉發達、動作矯健，看起來充滿了力量和活力。
蘇明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瘦，松，皮膚上隱約能看到青筋和老年斑。
差距有點大。
他把目光從海報上移開，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自動開始整理今天獲取的所有信息。
筆記本活躍度百分之十一。警戒線百分之三十。死亡線百分之七十。三次構築用了百分之十一，平均每次大約百分之三點七。
但003號「悖名「的消耗明顯比前兩次大。C級詭異對應的構築消耗高，活躍度增幅可能也更大。如果後續遇到B級甚至A級，一次構築可能直接把活躍度推高百分之十以上。
也就是說，他大概還能承受五到六次構築。之後就進入危險區域了。
五到六次。
聽起來不少。但如果每次靈異事件都需要構築來解決，五到六次可能撐不過兩年。
他必須找到降低活躍度的方法。或者找到不依賴構築就能對抗靈異的手段。
靈控局的檔案庫也許有答案。
蘇明在心裡列了一個待辦清單：
第一，儘快申請檔案庫的調閱權限，優先查找關於靈器活躍度控制和降低的研究資料。
第二，每周兩次去醫療中心做靈波修復治療，加速身體恢復。
第三，搞清楚筆記本為什麼會主動修復他。這個異常如果能被理解和利用，可能是破局的關鍵。
第四，存錢。
最後一條他想了想，又劃掉了。有五萬塊底薪和任務獎金，短期內不缺錢。
他把第四條改成：給爸媽打電話，告訴他們一切正常。
這條其實最難。
因為他沒法開視頻。
一開視頻，他媽看到他這張臉，估計當場就得叫救護車。
蘇明嘆了口氣，拿出手機——自己的手機，不是靈控局發的那個——點開了媽媽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媽發的：「今天冷，多穿點。「
蘇明打字：「媽，我挺好的。今天課不多，吃得也挺好。「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這條消息，覺得自己可能是最能扯淡的二十歲年輕人。
媽媽很快回了：「好的，別熬夜，早點睡。「
蘇明打了個「好「字，放下手機。
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張晨已經睡著了，呼嚕聲很輕。王磊在被窩裡刷短視頻，手機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晃。
劉健的床位空著。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放在正中間。
蘇明看了那張空床很久。
他和劉健不算熟。不同班，只是住在同一個宿舍樓層。在302教室里他甚至沒有跟劉健說過一句話。
但劉健死在了他面前。
伸了一下手指就死了。
蘇明記得劉健的手指方向——指著門。
他在燈滅的時候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本能地伸手指了一下。可能只是想告訴旁邊的人「那個東西在門外「。一個下意識的、善意的、想要提醒同伴的動作。
就這麼死了。
蘇明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他就是靈控局的E-0297了。會有更多的靈異事件等著他。會有更多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也會有更多的人因為他活下來。
他必須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