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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望仙歸

2026-06-07 04:13:24 作者: 不想上早八啊啊啊
  說起來,在這個被神明遺棄的望仙鎮,秋天總是來得格外慷慨,也格外諷刺。

  秋意深沉,鎮子裡的桂花掛了滿樹,金燦燦的碎屑落了一地,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太陽漏出了流光。

  幾個不知愁滋味的孩童繞著老槐樹瘋跑,兜著滿滿一懷的金蕊,笑聲清脆。

  桂香混合著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裊裊娜娜地在大街小巷裡鑽動。

  直到雜貨鋪的王嬸手裡那把瓜子「嘩啦」落了一地。

  「仙人!有仙人來了!」

  這一聲悽厲中帶著狂喜的叫喊,像是一塊重石投進了死水潭,瞬間把整座鎮子的死寂震碎了。人們丟下扁擔,推開窗戶,甚至顧不得關上灶火,一股腦地朝著廣場中心蜂擁而至。

  半空中,五柄長劍懸停在香霧繚繞的雲端,散發著幽幽的青光。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眉宇間鎖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他腳下的青芒最盛,素白的道袍被長風灌滿,在空中獵獵作響。從地面仰望,鎮民們只能看見他衣袍翻卷的弧度,那高高在上的姿態,確實像極了話本里救苦救難的神祇。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後的四個年輕弟子就顯得狼狽了些。有兩個人的劍尖在微微打顫,御劍的姿態透著一股子還未磨平的生澀。

  「二叔,這地方看起來不怎麼樣啊,破落成這樣,怕是白跑一趟了。」

  說話的人叫王福,是領頭那位魏修士的遠房外甥,也是這幾個弟子裡修為最混的一個。他斜著眼掃了一圈腳下那些穿粗布衣裳的凡人。

  王福生得肥胖,圓臉泛著油光,道袍領口隱約露出幾塊洗不淨的黃漬。他斜眼掃過人群時,總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閉嘴,安分點。」魏坤面無表情,甚至沒正眼瞧自己的外甥,只是足尖輕點,領著幾人落在了鎮中心的高台上。

  鎮民們愣了片刻,隨即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地跪了下去,額頭磕在滿是桂花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恭迎仙人!求仙人賜福!」

  魏坤微微頷首,目光空洞地俯視著這群螻蟻。他的聲音被靈氣托著,聽起來有一種失真的宏大:「本座青木宗魏坤,今日循靈機而來,賜下仙緣,挑選仙苗。」

  王福湊到魏坤耳邊,目光像毒蛇一樣在人群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身上轉了一圈,壓低嗓音笑道:「二叔,咱們青木宗的名號在這兒怕是不好使,這幫泥腿子估計聽都沒聽過。」


  魏坤摩挲著指間的儲物戒,眼神冰冷:「不需要他們聽過。」

  很快,一個測靈根的玉盤被遞到了王福手裡。滿地的碎金桂花被夕陽曬得微暖,又被晚風吹亂,像是一場無聲的祭奠。

  然而,玉盤法器始終暗淡無光。一個又一個懷揣著「長生夢」的鎮民被推到台前,又在失望中退下。修士們臉上的平靜逐漸變成了漠然。王福眼底的厭惡也越來越濃,直到幾個青壯年抬著一頭哼唧亂叫的大肥豬跪在了魏坤腳下。

  那是鎮上能拿出的最貴重的供奉。

  魏坤眼皮都沒跳一下,並指如劍,隨手一划。豬背瞬間被切開一道平滑的血口,露出的卻不是骨肉,而是層層疊疊的散碎銀錢和幾塊成色一般的玉石。他衣袖一展,這些凡俗之物便如流水般沒入了儲物戒。

  王福湊在魏坤耳邊嘀咕了幾句。魏坤的目光在大街上快速掃過,隨手點了幾名年輕女子,其中赫然包括那個先前被王福盯著的十三四歲的女孩。

  「爾等資質雖欠,但可入宗門做個雜役,也算一場造化。」

  被點中的女孩父母欣喜若狂,拉著女兒接連磕頭,哭得老淚縱橫:「跪謝仙人!真是祖墳冒青煙了,望仙鎮望了一輩子,終於盼到仙了啊!」

  沒人注意到,在那人群喧嚷的縫隙里,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淺的嘆息。

  那嘆息聲像一粒桂花墜進了奔流的溪水,轉瞬便被捲走了,沒有人聽見。

  這滿鎮的桂香再如何濃郁,終究是翻不過後山那幾重陰慘慘的山脊。

  當碎金般的日光正溫暖著長街的青磚時,深山深處的荒寮卻還浸在粘稠的陰影中,草木的清苦氣里,猶自裹挾著一股子未被洗淨的血腥。

  那座曾經被瘴獸撞爛、沾滿血腥的木寮,如今已舊貌換新顏。斷裂的木樑被重新補齊,破損的窗欞糊上了嶄新的粗紙。院內的狼藉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只有牆角幾處殘留的暗紅印記,在無聲地述說著那晚慘烈的殺局。

  休息了半月有餘,在這片被世人視為禁地的荒野里,劫後餘生的四個人終於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林石正彎著腰,細心地將木寮外的柵欄加固封死。他雖然丟了一條胳膊的靈活,但那副「吊卵的漢子」的硬氣還沒丟。他懷裡緊緊揣著那枚暗紅色的妖丹,那是他們回鎮子抵債的本錢,也是換回平靜生活的入場券。


  「回去了!終於能回去了!」林石回頭,對著屋裡喊了一嗓子,黝黑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激動。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正蹲在地上收拾藥草的蘇霧禾的手:「走吧蘇家妹子,這些日子你也聽我們念叨夠了,今兒個跟咱一起回鎮子上瞧瞧。有我林石在,沒人敢欺負你。」

  蘇霧禾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手一抖,指尖下意識地蜷縮進林石厚實的長滿老繭的掌心裡。但緊接著,她像是被烙鐵燙到了一樣,猛地將手抽了回去。

  她低著頭,那頭深褐色的長髮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聲音依舊是那樣冷冷淡淡的,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獨:「誰要跟你回去。我是……我是要去鎮上買鹽。」

  林石嘿嘿憨笑兩聲,也不去拆穿少女那點薄如蟬翼的自尊。他撓了撓後腦勺,嘴裡念叨著:「行行行,買鹽買鹽,順路,剛好順路。」

  蘇霧禾不再說話,背起那個殘破的木藥箱,越過林石走到了前面。她的腳步很快,裙擺掃過枯黃的秋草,留下一陣極淡的草木清苦氣。走出七八步遠,她才像是不經意般,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走那麼慢,天黑前到不了鎮上。」

  林石咧嘴一笑,抄起那柄新磨過的獵刀,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在他們身後,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齊黎沒有像林石那樣急切。他站在秋日的餘暉里,那頭霜白的頭髮在光影下泛著病態的、清冷的銀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由於長期「火灼鍛體」留下的焦痂已經脫落,新生的皮膚細膩而白皙,卻掩蓋不住皮肉下那股由於戰鬥而逐漸甦醒的蠻力。

  「齊黎哥。」

  林綰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她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麻布裙,雖然依舊樸素,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她仰著臉看他,眼底那抹澄澈的笑意,是這片殘酷後山里唯一能讓他感覺到溫暖的東西。

  那支青檀木簪穩穩地束在齊黎的發間,簪尾的平安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屬於凡塵的脆響。

  「我們也走吧。」齊黎回過神,輕輕握住林綰的手。她的手很涼,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們不似前面林石兩人的急促,兩人並肩走在布滿落葉的山徑上,不緊不慢,倒真像是一對進山採風的尋常小兒女。

  然而,齊黎很清楚,望仙鎮等待他們的絕對不是什麼安穩的晚飯。

  在這一年的秋深時節,在那滿城桂香的背後,一隻由「仙人」魏坤編織的巨網正緩緩收攏。

  說起來,這世間最慘烈的事,莫過於凡人以為自己掙脫了猛獸的利爪,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剛從野獸的牙縫裡漏出來,又落進了神明的煉丹爐。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齊黎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如果長生的代價是變成怪物,那他情願在這漫天的桂花香里,像個凡人一樣,至少死的時候,還知道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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