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烈火鍛骨,齊黎是被窗外漸亮的天光與潺潺溪聲一同喚醒的。
睜開眼時,木屋窗欞已透進淡白晨色,屋內還殘留著些許昨夜未散的煙火氣,混著山間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氣,吸入肺腑竟不覺得寒涼,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順著喉間緩緩沉下。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只覺渾身筋骨一陣酸脹,卻並非受傷之後的鈍痛,更像是凡胎肉身被強行重塑之後,舊殼褪去、新骨初生的清爽之感。
昨夜火蛇纏身、灼骨見血的劇痛仿佛還烙印在神魂深處,可稍稍運轉身軀,卻並未有半分僵硬滯澀,反倒周身都輕快了不少。
他掀開衣袖,看向昨日被篝火外焰灼燒的手臂。
昨日火灼最烈之處,皮肉近乎焦枯,隱約可見白骨寒芒,可不過一夜之間,傷口竟已盡數癒合。
新生的肌膚細膩瑩潤,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與手臂其他部位略顯粗糙的尋常膚色形成了鮮明對比,幾處淺淺疤痕如同淡紅絲線橫亘其上,非但不顯猙獰破敗,反倒像是某種古老而隱秘的印記,平添了幾分凌厲孤絕之氣。
更讓他心驚的是,指尖輕輕按在皮肉之上,能清晰感受到下方骨骼堅硬異常。
即便不用半分氣力,也能察覺其中蘊藏的堅韌與力道,月光尚未完全褪去,落在臂骨之上,竟隱隱有細碎微光一閃而逝,絕非凡俗骨骼該有的氣象。
齊黎緩緩握拳,指節相接之處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輕響,力道之強,遠超從前。
他自幼顛沛流離,為了活命常年與饑寒、野獸周旋,體魄本就比尋常農家子弟更為強健,可與此刻相比,往日的自己竟如同稚童一般孱弱。
這具被火灼強行鍛打過的手臂,已然超脫了凡人的極限,筋骨、皮肉、氣息,都在悄然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是他無門無派,不識修仙路數,更不懂何為鍛體境、何為靈氣運轉,只當這是仙法奧妙,是冥冥之中天意給予的一線生機。
他起身下床,腳下踩著鋪了獸皮的稻草床,落地沉穩,竟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
感官竟也有了提升,這與身軀的變化更為不同。
窗外山溪淌過卵石的聲響、林間晨鳥振翅的啼鳴、隔壁農戶開門的吱呀聲,都清晰地傳入耳中,分毫畢現。
昨日林綰在門縫偷偷一瞥的細微動靜,他尚且能清晰感知,如今五感六識又被放大,方圓之內的響動,都在他的感知之內
齊黎輕輕推開屋門,晨霧正濃,山間濕氣裹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繞著木屋緩緩流淌。
院外,林石早已收拾妥當,肩上扛著一柄磨得鋒利的柴刀,腰間繫著打獵用的繩索與獸皮袋,顯然是準備進山狩獵。
他瞧見齊黎走出房門,當即咧嘴一笑,滿臉豪爽之氣:
「齊黎兄弟,你醒得倒是早。看你面色紅潤,想來昨夜睡得安穩。昨日多謝你出手相助,你先養著傷,我今日進山碰碰運氣,若是能獵到一隻山雞,晚間讓綰兒給你燉湯補補身子。」
齊黎微微頷首,心中一暖。
這般毫無保留的關切,是他漂泊數載從未感受過的溫情。
林石粗獷豪爽,心底卻極為敦厚,雖相識短暫但卻還問他的過往,只一味將他當作親兄弟相待。
若是可以,他當真願意就此放下一切,守著這間木屋,守著眼前這對兄妹,安穩度過一生。
可昨夜火灼鍛體時,心底躁動的那股神秘力量,以及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卻如同兩根尖刺,時刻提醒著他,凡俗安穩終究是鏡花水月,若無力守護,一切美好都終將破碎。
「石哥進山多加小心。」
齊黎輕聲叮囑。
「曉得曉得!俺是吊卵硬漢,山林野獸奈何我不得。」
林石揮了揮手,大步朝著鎮外山林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
不多時,灶房方向傳來輕微的響動,林綰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走了出來。
少女身著素衣,裙角沾著些許晨露,長發簡單束起,眉眼間依舊是那般溫柔澄澈。
她將米粥輕輕遞到齊黎面前,指尖微微泛紅,想來是一早便起身生火做飯,被灶火薰染所致。
「齊黎哥,晨起寒涼,先喝碗米粥暖暖身子,若不是你的話,我這小身板受那一撞不知得在床上躺多久。」
林綰輕聲說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的手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被擔憂取代,
「昨日傷口還未大好,今日可要好好歇息,莫要四處走動。」
齊黎接過米粥,發現粥上比林綰的多了些肉沫和菜葉,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一路暖至心底。
他看著少女擔憂的神色,喉頭微哽,只輕輕應了一聲,他知林石林綰兄妹應是形影不離,林綰留下定是為了照顧他。
林綰並未多留,交代幾句之後便拾了齊黎昨日剛換的衣物放在籃中後,抱著一籃衣物,朝著溪邊走去。
纖細的身影在晨霧中緩緩前行,美得如同山間一幅淡墨畫卷。
待林綰走遠,齊黎端著米粥走到屋後昨日鍛體之地。
地面上還殘留著篝火燃盡的焦黑痕跡,枯木灰燼散落一地,微風拂過,捲起些許細碎火星。
他望著這片狼藉,昨夜焚身之痛再度浮現腦海。
無門徑、無心法、無指引,僅憑一股不甘認命的執念,以篝火外焰鍛體,以皮肉筋骨為薪柴,硬生生踏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其間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若不是心底牽掛著復仇執念與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溫情,他早已在烈火中崩碎神魂。
他盤膝坐於灰燼之前,閉上雙眼,嘗試著按照昨夜的感覺,引導體內那股奇異力量。
沒有口訣指引,他只能憑著本能,感受著身軀之中緩緩流動的暖意。
那股力量似乎自丹田深處滋生,順著經脈緩緩流淌,所過之處,皮肉之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氣流在穿梭遊走,昨夜殘留的些許酸脹感盡數消散。
他能清晰感受到,丹田之處,正緩緩凝聚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氣團,雖淡薄如縷,卻異常精純,與凡俗氣血截然不同。
齊黎不知,這般無師自通、以烈火鍛體、以劇痛生勁的修行方式,早已超脫了凡俗認知,這等原始苦法,說是鍛體法比如說是練體,並且尋常修士若憑此法修行,身體定然難以承受。
正統修仙宗門,鍛體之法多以靈藥輔助、心法引導,極少有人敢如他這般粗暴狠絕,以肉身硬抗明火灼燒。
而他體內滋生的奇異力量,更非尋常靈氣,而是夾雜著暴戾與生機的異力,這般體質並非天生,在修仙界之中,亦是萬中無一的異相。
也是歪打正著將一股齊黎不曾知曉的力量通過這種方式引了出來,造就了他獨特的筋骨。
就在齊黎沉浸於體內變化之時,鎮西方向,一道蒼老的身影正緩緩朝著木屋走來。
望仙鎮望仙,究竟是迎來護佑一方的神明,還是引來禍及全鎮的災星,一切尚未可知。
而木屋之後,齊黎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淡不可察的精光。
他已然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人生軌跡,早已在昨夜烈火焚身之時,徹底偏離了凡俗軌道。
安穩人間近在眼前,可仙道血途亦在腳下鋪開,他別無選擇,只能一路向前,以這具被烈火重塑的肉身,守護心中珍視之人,踏平前路無盡坎坷。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枝葉灑落,落在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影之上,映出一片孤絕而堅毅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