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跌坐在法壇後的地面上,嘴角掛著尚未乾涸的血跡,眼窩深陷,臉色白得像紙。
他盯著院落中那抹紅色的身影,腦海中還迴蕩著剛才那一幕——八枚桃木釘同時碎裂,陣紋紅光瞬間熄滅,他那以精血催動的鎮壓法陣,在這邪祟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一般被隨手撕碎。
林生心中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寒意,那是對未知強大之物最原始的畏懼。
但他很快閉上了眼睛,腦海里回憶起當初端跪於祖師畫像前從師父手中接過觀主之位時的場景。
「一仙觀第二十七代傳人林生,立誓於此……遇魔不退,逢妖必斬,縱死無悔。」
他在心中又將誓言默念了,再睜開眼時,眸中的驚懼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堅毅的神情。
林生撐著法壇的邊緣緩緩站起身來,雙手仍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他看向手持長刀卻一直未出手的王勝道:
「大帥,此物凶戾,但貧道還有一法。」
「但此法需耗時半刻,請大帥為貧道護法。」
王勝側過頭,目光沒有離開女屍,也沒問是什麼法子,只點點頭,簡短地應了一聲:「我儘量。」
從戰鬥剛開始,他就一直在觀察這具邪祟,其本意是想讓隊友試探出這邪祟的大概實力來,他有破界珠,實在打不過可以直接穿梭回大周那邊,但就怕對方強的過於逆天直接把自己秒了,那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可惜,雙方實力差距太大了,清玄和慧覺敗得太快了。快到他都來不及出手干預,兩人就已重傷倒地,折騰了半天的陣法也被輕鬆破開。
而那紅衣邪祟看起來還很輕鬆,根本沒使全力。
這種程度的差距,讓一向穩健的王勝都已經在心裡規劃著名跑路的事情了。
剛才著紅衣邪祟表現出來的速度,別說清玄等人跟不上了,就連他在常規狀態下同樣跟不上,只有在催動內氣的時候,才能與之一拼。
嗯,在內氣加持下應該秒不掉。
他下意識地探入破界珠。
元炁720點,只要能源源不斷的恢復內氣,他起碼還有抗衡對方的能力。
拼一把,留一點元炁用來最後時刻穿梭跑路就行。
林生雖然沒有得到王勝肯定的答覆,卻也不再多言,轉身扶正法壇上歪倒的香爐,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黃表紙,咬破指尖,以血為墨,開始在紙上飛速書寫。
那是一道告天牒文。
一仙觀傳承中壓箱底的一招,卻也最為兇險。以自身精血為引,以修道之人的誠心為橋,溝通天地,借取雷霆之力,且只能用於對付邪祟。
此法對施術者損耗極大,施術期間不能受到任何干擾,否則術法反噬,施術者當場斃命。
林生此刻顧不得什麼損耗了。
他只希望王勝能撐到他請雷成功。
王勝握著鋼刀,朝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落地,他體內的內氣如同被點燃的火藥,轟然爆發。
為了不被秒,他必須在每一瞬間都爆發出最強的力量與速度。
王勝抬起頭,眼中精光暴射。
虎躍步!
身形如電,腳下的青磚被踏得粉碎,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朝著紅衣女屍正面衝去。
數丈距離,轉瞬即至。
女屍似乎對王勝主動出擊有些意外,空洞的黑眸微微轉動,落在了這個之前一直站在後方觀戰的人身上。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氣息比之前那兩個強了不少。
但也僅僅是「不少」而已。
女屍抬起右臂,五指成爪,朝著衝來的王勝當頭拍下。這一爪不帶任何花哨,純粹是力量與速度的碾壓,空氣都被撕裂出尖銳的呼嘯,她雖被磨去了大部分靈智,又在末法之劫下法力盡失,但只靠這一強橫的肉身就足夠橫行。
面對這一爪,王勝沒有閃避。
虎躍步的精髓在於「勢」——借前沖之勢,將全身力量凝聚於一點,以剛對剛,以猛對猛。
接觸這一瞬間,他若是閃了,這股勢就泄了,再想近身就更難了。
鋼刀橫於身前,內氣瘋狂灌注刀身,黑色的刀罡瞬間暴漲。
黑虎斷魂刀!
「鐺——!」
刀鋒與利爪碰撞,火星四濺。
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王勝只覺得雙臂一沉,虎口劇痛,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了三步。腳下的青磚被踩出三個深深的腳印,裂紋向四周蔓延。
但他的刀,將紅衣女屍的攻擊給架住了,沒有像之前二人那樣一觸即潰。
女屍的身形也微微頓了一下。
王勝沒有任何猶豫。
虎躍步再次踏出,這一次他沒有正面硬撼,而是側身繞到了女屍的左側,鋼刀橫掃,黑色的刀罡暴起,斬向它的腰側。
刀罡劃破空氣,發出低沉響動像極了虎嘯。
女屍的身形微轉,左臂下壓,擋住了這一刀,刀鋒與手臂碰撞的瞬間,王勝清晰地感覺到,刀罡破開了皮肉,嵌入了約莫半寸深。
黑色的液體從傷口滲出,滴落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它受傷了。
雖然只是皮外傷,但至少證明,他的刀罡能對這東西造成傷害。
王勝心中一振,不退反進,虎躍步連續施展在小範圍里保持著極速轉移,鋼刀如狂風暴雨般斬出,從不同角度攻擊對方。
也就是王勝可以靠著破界珠恢復內氣,才敢如此消耗了,這種狀態下的王勝,除了沒有護體真罡外,其他方面已經無限接近罡勁高手了。
他劈出的每一刀都凝聚著的刀罡,儘量瞄準女屍的關節、脖頸、這些相對薄弱的位置。他的身影在女屍周圍飛速移動,鋼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深黑的弧線。
紅衣女屍的應對也極其簡潔。
它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站在原地,用雙臂格擋、拍擊,將王勝的每一刀都擋了下來。偶爾的反擊,一拳或一爪,都逼得王勝不得不後退閃避。
但還是偶有幾道刀罡在其身上留下了痕跡。
在連續被王勝破皮以後,紅衣女屍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臂上滲出的黑色液體,又抬起頭,空洞的黑眸定定地看著王勝。
這一次,它的眼神中好像有了某種變化。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冒犯的煩?
對,就是煩,就像是人被蚊子叮了幾下的那種感受。
看著眼前的人,它有些認真了,認真的想拍死這隻蚊子了。
另一邊,法壇上,林生已經將血書牒文鋪在香爐前。
他雙手掐訣,口誦經文,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黃表紙上,將血字暈開一小片。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微微發顫,顯然這種以精血為引的儀式對他的消耗極大。
但他沒有停。
清玄道人半靠在牆根,捂著胸口,看著林生的背影,眼中滿是擔憂。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張嘴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慧覺和尚則完全躺在血泊中,不知死活。
場中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王勝只感覺體內的內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每劈出一記黑虎斷魂刀,氣海就空出一大截,然後破界珠中的元炁立刻湧入,將氣海重新填滿。
這個過程在極短的時間內循環了十幾次。
每一次補充,都讓他的攻勢得以延續。
但王勝很清楚,這些傷對女屍來說,不過是皮外傷中的皮外傷,它那蒼白的身軀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每一次被斬傷後都只是微微一頓,眼前這女屍,放在大周那邊起碼都能算個黑級的存在。
王勝自己,已經快要到極限了,虎躍步不是每一次都能避開對方樸實無華的攻擊。
他的虎口早就裂開了,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肩頭、左臂、後背都有被利爪撕開的傷口,雖然不算嚴重,但積累起來也讓他感覺身體越來越沉重。
王勝是靠著不斷催動內氣來維持速度和攻勢力,而這紅衣女屍則是純粹的強,幾乎沒什麼消耗,每一爪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逼得王勝不得不以虎躍步閃避,然後趁機回擊,如果不反擊的話可能死的更快。
這樣的纏鬥,對於王勝的體力和內氣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王勝咬牙堅持著,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半刻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是平時,不過是喝盞茶的功夫;可在這種生死搏殺中,特別是勉力支撐的一方來說,每一息都漫長得像是一個時辰。
而林生這邊,念咒的聲音越來越急促,黃表紙上的血字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法壇上方的空氣隱隱扭曲,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
快了。
王勝虎躍步再次踏出,鋼刀橫掃,斬向女屍的膝蓋後側。
女屍側身避開,右爪探出,直奔王勝的面門。
王勝來不及閃避,只能將鋼刀橫在身前格擋。
「鐺!」
巨力傳來,王勝連退數步,喉嚨一甜,一口鮮血湧上嘴角。
他吐掉嘴裡的血沫,握緊鋼刀,又沖了上去。
紅衣女屍此時感受到了法壇方向傳來的威脅。
那股力量讓它殘存的本能產生了警覺——不是普通的法術,那東西能傷到它,是正經的嚴重傷害。
空洞的黑眸中有了些重視的情緒。
它不再理會王勝那些煩人的騷擾,邁開步子,徑直朝著法壇的方向走去。
「想過去?」
已經到這種程度了,王勝怎麼可能輕易放對方過去,暴喝一聲,虎躍步全力踏出,攔在女屍面前。內氣瘋狂灌注,刀罡在刀刃上凝聚成一團濃烈的黑芒。
黑虎斷魂刀!
刀罡劃破夜空,帶著低沉的虎嘯,狠狠斬向女屍的脖頸。
這一刀不求斬殺,只為了糾纏住對方。
因為這一刀夠狠,女屍也不敢硬扛下來,被迫停下腳步,抬手進行格擋。
「嗤——!」
刀鋒嵌入皮肉,黑色的液體從傷口湧出,沿著女屍蒼白的手臂緩緩流淌。
女屍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空洞的黑眸中殺意更甚。
一拳轟出。
王勝來不及閃避,只能將鋼刀橫在身前。
「砰!」
王勝連人帶刀被轟飛出去,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長長的溝痕,直到撞上院牆才停下來。
後背撞在青磚牆上,震得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上嘴角。
王勝吐掉嘴裡的血沫,抬頭看向女屍。
女屍沒有追來。
轉身又往法壇而去。
王勝深吸一口氣,感覺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內氣還有,破界珠中元炁也還有大半,量還算充足。但他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這紅衣女屍的重擊不是每次都能無傷接下來的,幾下就讓他受了內傷,傷口滲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兒,也就是王勝身體骨骼都強化過,比新民這邊本地人耐造了不少,不然早就不知死幾次了。
他還記得自己的底線:如果破界珠中的元炁消耗到不足一百,再不能擊敗對方的話就得跑。
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
「再來。」
王勝握緊鋼刀,從牆上撐起身體,全力催動虎躍步再次踏出,朝著女屍追了過去。
法壇上,林生的牒文已經燃燒起來。
藍色的火焰舔舐著黃表紙的邊緣,血字在火光中愈發鮮紅。法壇上方的空氣劇烈扭曲,隱隱有雷鳴之聲從極高處傳來。
林生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身體搖搖欲墜,但他咬緊牙關,將最後一段咒語念了出來。
「太上敕令,天雷正法,諸邪退散!」
牒文化作一道青煙,直衝雲霄。
夜空中的烏雲突然劇烈翻湧,隱隱有電光在雲層中遊走。
女屍猛地抬起頭,空洞的黑眸死死盯著天空中那翻滾的雷雲。
它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脅。
那是一種來自天地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它這具陰邪之軀,最怕的就是這種至陽至剛的雷霆。
必須打斷那個道士。
女屍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形暴起,再也不顧王勝的糾纏,直直朝著法壇衝去。
它的速度快到了極致,紅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殘影,完全不管側後方追來的王勝。
「我說了——別想過去!」
王勝咬破舌尖,虎躍步踏到極致,速度超過那紅衣女屍,整個人越過了對方,橫插到女屍和法壇之間。
他沒有用刀。
因為來不及了,對方甚至可能會直接無視他這一刀直接攻擊法壇上的林生,林生可扛不住這紅衣女屍任何一擊。
他直接用身體撞了上去。
「砰!」
王勝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女屍的腰側,將它的沖勢硬生生撞偏了兩步。而他自己則被反震力彈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女屍穩住身形,空洞的黑眸轉向倒在地上的王勝。
它的眼中,終於有了清晰的情緒。
憤怒。
王勝從地上爬起來,鋼刀不知掉到了哪裡,他赤手空拳地擋在法壇前面。
嘴角掛著血,身上到處都是傷口,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
但他沒有退。
天空中,雷雲翻湧,一道電光好似已經在雲層中凝聚,鎖定了院落中央那抹紅色的身影。
紅衣女屍感覺到了那道鎖定自己的氣息,發出聲略帶恐懼的嘶鳴,想要再次沖向法壇。
王勝張開雙臂,攔在它面前。
「來啊。」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紅衣女屍的手已經抬起,對著王勝的腦袋拍了過去。
王勝卻突然猛的一退。
就這麼一打岔。
轟隆!
一道手臂粗的紫色雷霆,從九天之上轟然落下,精準地劈在了女屍的頭頂。
雷光將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
女屍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身形在雷霆中劇烈顫抖,周身的黑色煞氣被雷電破開,蒼白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道焦黑的裂紋。
林生站在法壇後,看著那道雷霆落下,終於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緩緩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