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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蓮

2026-06-06 20:31:56 作者: 書包仔
  李長安不在房間,是因為他壓根沒在招待所過夜。

  蘇青黛翻檔案的時候,他正坐在死人潭邊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背靠著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膝蓋上攤著《百無禁忌錄》。從招待所出來時大概是凌晨兩點多——他本來想躺一會兒,但閉上眼就是阿強腿上那道正在往上爬的黑印,還有小雅手機屏幕上那兩個字。他索性不睡了,拎著行囊摸黑回到潭邊,借著一盞從招待所借來的手提式充電燈,翻開了《百無禁忌錄》。

  夜裡的死人潭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它只是死寂,夜裡它像是活的。水面偶爾發出咕嚕嚕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身。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李長安把燈掛在松枝上,翻到「鬼物志」卷的「溺」字部。這個分類不是按偏旁排的,是按死因排的——溺死者歸「溺」,火燒者歸「焚」,自縊者歸「懸」,橫死者歸「凶」。分類方式是第一位持有者定的,後面的人沿用,沒有人改動過,只在空白處不斷添加新的條目和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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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鬼」條目占了整整四頁。正文是工整的館閣體小楷,把水鬼的成因、特徵、習性、弱點寫得條分縷析。但李長安沒有在正文上多停留——這些基礎知識他十二歲就背熟了,他需要看的是批註。正文下方的空白處、頁邊、行間,擠滿了歷代持有者留下的筆跡。有的用墨,濃黑如新,仿佛昨天才寫的;有的用硃砂,已經褪成了暗紅;有的用炭筆,字跡潦草得像是匆忙間記下的,生怕忘了。這些批註是《百無禁忌錄》最核心的價值——正文是理論,批註是實戰。

  他一行一行往下掃。

  「水鬼畏鐵,鐵器入水可暫退,然不可除根。」這條他試過,鐵器確實能短暫驅離水鬼,但只是讓它暫時退回深水,等鐵器離水,它還會回來。

  「水鬼上岸力弱,若能將之引出水面,可以桃木製之。」這條沒用——水鬼不是傻子,不會輕易離開自己困了十幾年的水域。

  「水鬼之怨,源於生前執念。查其根由,解其執念,則魂自散,不須強攻。」這條是全書的核心——送,不是滅。但這需要知道鬼的身份、故事、執念。

  他正想往下翻,目光忽然被頁腳一行硃砂批註釘住了。那行字的筆跡和旁邊的不一樣——不是寫得潦草,是寫得快。落筆輕,收筆急,寫字的人像是在很倉促的情況下記下了這段經歷。


  「青雲山死人潭,余親歷一事。潭中所困非一魂,有女名水蓮,怨氣極重,切勿正面相抗。余試以引魂之法測其方位,其怨之深,竟將黃紙吸入潭底。後以執念之物為引,方得化解。然此女之怨非獨一己之悲,潭底尚有更古之物,余未能探。後人若遇此事,慎之。」

  李長安看完這段批註,把書合上了。

  他起身走到潭邊,從行囊里取出一張黃紙。這種黃紙是師父做的,裁得方方正正,比市面上買到的符紙厚一些。他在紙上用硃砂寫了一道符文——不是攻擊性的符,是引魂符,用來探知水下亡魂的位置和怨氣濃淡。他把黃紙浸入水中,手指捏著紙的一角,讓紙垂直於水面。

  黃紙入水後開始輕輕擺動。不是被水流沖的——死人潭的水幾乎沒有流動,這是引魂符感受到水下亡魂的怨氣後產生的反應。擺動越劇烈,說明怨氣越重。李長安沿著岸邊慢慢走,手中的黃紙從輕微擺動變成了劇烈顫抖,最後在他停在一處凸出的岩石上方時,黃紙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水底伸上來,攥住了紙的另一端,死命往下拽。

  他鬆開手。黃紙被吸入了深水。

  李長安低頭看著水面。鉛灰色的潭水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磷光。他沉默片刻,從行囊里找出一塊之前沒用完的黃紙撕成細條,搓成一根紙捻,插進岩縫裡做標記,然後轉身回招待所。

  天已經快亮了。需要查清楚水蓮到底是誰。而查人名這件事,他做不到,得靠能翻檔案的人。

  天亮之後,三個原本互不相干的人被同一個名字綁在了一起。

  蘇青黛抱著從檔案室搬來的一摞牛皮紙袋走進招待所的前廳時,李長安剛從外面回來,道袍下擺被露水打得濕透。王胖子已經在前廳里等著了,面前擺著三杯從鎮上新開的奶茶店買來的珍珠奶茶,他一個人喝了兩杯半。看到蘇青黛進來,他趕緊把剩下半杯推到一邊,做出一副「我什麼也沒幹」的表情。

  蘇青黛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把那摞檔案放在前廳的茶几上,瞥了一眼李長安濕透的衣擺,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她已經知道答案——剛才回房間拿資料時路過李長安的房間,桌上攤開的冊子裡畫著水蓮的側臉,而他現在從外面回來,靴子上沾著死人潭特有的青黑色淤泥。他在她翻檔案的時候,已經去過潭邊了。


  各查各的,查到了同一個人。這種默契比任何握手介紹都管用。

  「1994年,陳水蓮。七月十五晚落水,次日遺體浮出。」蘇青黛拿出最上面一份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材料攤在茶几上,「檔案上的記錄很簡單——外地人,當時在死人潭附近的一家磚瓦廠打工,住在趙家村的出租屋裡。法醫鑑定是溺斃,案件定性為意外。但我仔細看了屍檢報告——這裡。」她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抬頭看向李長安,「左腳踝有淤痕。和昨晚阿強腿上那個,還有我們在醫院看到的那個司機的記錄——一模一樣。」

  王胖子湊過來看,被蘇青黛用一份檔案擋住了臉。

  「你看這個。」蘇青黛遞給他一份地圖,「附近有幾個村子?哪些還有老人住?」

  「趙家村、石門坎、大坪子、河邊寨……」王胖子掰著手指數,「我昨晚開車過來的時候看到路牌了,最近的是趙家村,沿砂石路往北走兩公里。其他的都遠,山路不好開。」

  「那你去趙家村。找上了年紀的人,問一個叫水蓮的女人——陳水蓮。當年她在磚瓦廠打工,住在村里。一定還有人記得。」蘇青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她在解剖室里安排助手取樣沒有任何區別——精確、簡短、不帶任何情緒。說完她頓了一下,自己似乎也意識到這種理所當然的指揮口吻有些越界——她一個被省廳抽調來做法醫鑑定的,有什麼資格給一個富二代和一個小道士分配任務?

  但兩個人都沒有說「你憑什麼」。

  李長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一瞬間的對焦,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之前被自己低估了的對手。然後他站起來,去房間裡拿出《百無禁忌錄》,翻到水鬼條目下那段硃砂批註,放在茶几上讓蘇青黛看。

  「你先看這個。」

  蘇青黛低頭看完那段批註,沉默了片刻。批註里提到的東西和李長安天亮前在潭邊做的引魂法完全吻合——黃紙入水,被怨氣吸入潭底。這個人沒有騙她。或者說,這個人的騙術太精妙,從理論到實操全部無縫銜接,精妙到比真相還像真的。她做了六年法醫,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編造的謊言總有破綻,真相才經得起反覆驗證。她抬頭正要說話,周衛國推門進來了。

  「你們三個人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小隊了?」周衛國手裡拿著一份傳真文件,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無奈之間,「蘇法醫調檔案,這位——」他指了指王胖子,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主動申請去走訪村民。而你——」他轉向李長安,「你昨晚在潭邊蹲了一夜。你們有沒有人在行動前,跟我說一聲?」

  蘇青黛、李長安、王胖子三個人同時轉頭看他,又同時轉回去繼續討論。周衛國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份傳真文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遺忘在講台上的班主任。

  「算了。」他把傳真文件也放在茶几上,拖了把椅子坐下,「這是省廳剛發來的。你們說的那個貼吧帳號,網安那邊查了一下——註銷了。三天前註銷的。發帖人用的是一張別人的身份證,綁定的手機號是一個已經停機的號碼。查不到人。」他掏出煙來,在煙盒上磕了磕,「查無此人,不代表這個人不存在。註銷帳戶是在直播出事前兩天。說明對方提前知道要出事。這案子——已經不是意外了。」

  「我從來就沒覺得是意外。」李長安說。

  「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說它是找替身。」周衛國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我現在不信這個。但我信案子。有人提前設局,這就夠立案了。你們去查你們的——我查我的。」

  蘇青黛把檔案收好,開始做分工。她的語氣仍然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在手術室里,出血量突然增大,所有人的動作都自動切換到了加速模式。

  「三件事。水蓮的身份和死因,我去翻檔案,把1994年前後所有的案卷都調出來。趙家村有沒有人還記得她,王凱旋去跑。水下目前是什麼情況——李長安去確認。」她說完抬起頭,環顧一圈,「明天天亮之前,把各自查到的拼在一起,看能拼出什麼來。」

  王胖子舉起了手:「是,隊長。」

  蘇青黛皺眉:「我不是隊長。」

  「你剛才說話的那個氣場,就是隊長。」王胖子已經站了起來,抄起茶几上自己的悍馬車鑰匙和半杯沒喝完的珍珠奶茶,一陣風似的出了門,留下蘇青黛坐在那裡,臉上難得露出一種介於無奈和無語之間的表情。

  李長安也站起來,把《百無禁忌錄》用青布重新包好放進行囊里,對蘇青黛說了一句話。

  「陳水蓮不一定是意外。」

  「你已經知道了?」

  「不知道。」李長安背起行囊,「但你那份檔案上的屍檢報告說腳踝有淤痕——正常人淹死,腳踝不會有手印。她也是被拉下去的。」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又說:「查一下她的孩子。如果她有的話。」

  前廳里只剩下蘇青黛和周衛國。日光燈嗡嗡作響,茶几上攤著二十年的舊檔案,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發霉的氣味和煙味。蘇青黛重新坐回沙發,把檔案袋一個個拆開,按年份排列。最上面的一份是1994年的,陳水蓮。

  她翻到最後一頁,備註欄。

  一個字。

  懸。

  這個案子懸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就有人在追問這個女人的死因,問了一圈,沒有答案,最終只能在這個方框裡寫下一個「懸」字。二十多年後,另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重新翻開這份檔案,把那個字重新放在日光燈下。

  她盯著那個「懸」字看了很久,然後重新翻開自己的記錄本,翻到一頁空白,在頁面頂端寫道——

  「死者:陳水蓮。死因:重新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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