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躺在防水布上,呼吸又淺又急。
李長安在他身邊蹲下,沒有急著看那個已經蔓延到膝蓋的黑色手印,而是先翻開阿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用兩根手指搭在他腕上號了號脈。蘇青黛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封好的血樣採集管,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跟著李長安的手指。她注意到這個年輕道士號脈的方式和中醫不太一樣——不是三指切腕,而是只用食指和中指,按的位置也不是寸關尺,而是偏離了半寸。他在測的不是脈象,是別的什麼東西。
「陰氣入體,已經過了膝蓋。」李長安收回手,「這兩天他是不是一直在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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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黛點了點頭。「昨晚送來之後,蓋了兩床被子還在發抖。體溫正常,三十六度五。」
「體溫正常不代表他不冷。」李長安站起來,目光從阿強身上移向那片鉛灰色的水面,「他冷的不是身體。是魂。水鬼印的作用不是傷皮肉,是把活人的陽氣一點一點往下拉。等他覺得冷到骨頭裡的時候,就算人還在岸上,魂已經被拉到水下了。」
王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蹲在阿強旁邊,舉起單反就要拍那個手印。蘇青黛伸手擋住了鏡頭。
「別拍。」
「我是取證——」
「你是獵奇。」蘇青黛的聲音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他是病人,不是展品。」
王胖子訕訕地放下相機,但那雙眼睛還在咕嚕嚕轉。他轉向李長安,用一種努力壓抑但完全壓不住的興奮語氣問道:「你說的那個——水鬼印,是真的水鬼留下的?就是那種在水裡泡了十幾年、指甲這麼長、渾身浮腫的水鬼?昨晚直播里那張臉是不是就是它?」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語氣里的好奇遠遠大於恐懼。他不是不怕——他是不相信自己會遇到危險。這種人有錢、有裝備、有一腔不知道從哪來的自信,覺得世界上的所有怪事都是一種還沒被解釋的科學,而他就是那個即將揭開謎底的人。
李長安沒有回答他的連珠炮提問。他在等所有人都到齊。周衛國安排完現場的取證工作,大步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剛從派出所被接過來的小六和老鬼。小六的臉色比阿強好不了多少,眼睛紅腫,顯然哭過。老鬼抱著那台筆記本電腦,鏡片上沾著雨點乾涸後留下的水漬,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通宵沒睡——事實上他確實通宵沒睡,把昨晚的直播錄屏逐幀看了一遍,然後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人到齊了。」周衛國點了根煙,「說吧。」
李長安在潭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漏下來,把水面染成一片渾濁的金色。他沉默了幾秒,不是在想怎麼說,而是在想從哪開始說。
「水鬼找替身,在民間叫『替死』。」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岸邊聽得很清楚,「含冤而死的人、橫死的人、執念太重的人——這三種人溺亡之後,魂魄會被水困住,出不去。水是極陰之物,活人沾了都冷,死人泡在裡面更是永遠不得超生。唯一的辦法是找一個人來代替自己。叫『替身』。替身替的不是死,是『困』。你替我困在水裡,我才能走。」
「有。三個條件。」李長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必須是同一天死的。水鬼每年只有一個『忌日窗口』——就是它死的那一天。七月十五死的水鬼,只能在七月十五找替身。第二,生辰要對沖。水鬼要找一個和自己生辰相衝的人,沖得越厲害,替代的成功率越高。第三,那個人必須在水邊。不需要下水,只要站在水邊,讓水鬼能從水裡『看到』她,就夠了。」
小六的臉一下子白了。
「小雅……小雅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來著?」他轉頭看向老鬼。
老鬼已經在查了。他調出小雅的直播平台主頁資料,上面有她的生日。然後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鐘。這五秒鐘里他把那個日期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上一遍看錯了。
「小雅的生日是農曆七月十五。」
所有人都安靜了。
一個人,在自己生日的當晚,站在一個鬧水鬼的水庫邊,穿著白裙子,手裡掌著一盞從水裡鬼那裡繼承來的銅燈。這不是巧合。這是所有條件都被完美滿足了——像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儀式。
「所以小雅是被選中的。」王胖子罕見地收起了興奮的語氣,「那她還有救嗎?」
「有。」李長安說,「水鬼找替身不是當場要命。它會先把人拉下水,困在水底的某個地方,然後慢慢『替』。這個過程通常會持續七天。前三天人的意識還在,只是出不來。後三天意識開始模糊。第七天——忌日窗口關閉的那一刻,替死完成,原來的水鬼投胎去了,新的替身留下來,等明年的同一天。」
「七天。」周衛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看了看手錶,「從昨晚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十個小時了。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六天半。」
這個數字砸在每個人心上。蘇青黛蹲下來重新檢查阿強的傷腿,黑色已經蔓延到膝蓋上方一掌的位置,邊緣還在緩慢地向上擴散。她站起來,摘掉手套,看向李長安。
「你剛才說條件之一是生辰對沖。小雅和阿強念詞有什麼關係?」
「替命詞。」李長安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水鬼找替身是自己的本事,但如果有人在旁邊『幫』它——念了替命詞,那就等於替它做了標記。標記在誰身上,水鬼就會優先找誰。阿強念的詞是在網上找來的,發詞給他的人不是好心。那個人知道這詞的真正用途。」
小六的肩膀抖了一下。那詞是他找來的。是他從貼吧私信里接過來的。
「那個人為什麼……」他的聲音發顫,「為什麼要害我們?」
「不一定是為了害你們。」李長安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為了害水鬼。或者害水鬼要找的那個人。或者只是想把水攪渾。不管目的是什麼,結果都一樣——詞念了,標記打上了,小雅被選中了。」
老鬼把筆記本電腦打開,調出一張截圖。是昨晚直播錄屏里的一幀,畫面左上角是直播間信息欄,在線人數十五萬三千。他指著屏幕上的一個角落:「昨晚直播中斷的時間是凌晨零點四十七分。小雅的手機——剛才撈上來那隻——最後一條草稿保存時間是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周衛國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老鬼推了推眼鏡,聲音穩定但語調已經在往下墜,「而小雅失蹤是在昨晚十一點之前。也就是說——她在水裡泡了將近五個小時之後,還用手機打了兩個字。」
沒有人說話。
這句看似平常的陳述包含了太多讓人脊背發涼的信息。一個人在水下五個小時還能用手機打字——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她一直沒有死,在某處有空氣的地方用手機。要麼那條草稿不是她打的。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比「她已經死了」更讓人不安。
蘇青黛沉默了很久。
她是個法醫。她的工作是讓死者開口說話——通過解剖、化驗、比對,讓每一具屍體都能告訴她死因、死亡時間、死亡方式。她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亡:槍傷、刀傷、鈍器傷、中毒、窒息、溺斃。每一種死亡都有科學解釋。溺斃者的肺里有水,血液會稀釋,皮膚會起皺,屍體腐爛的順序和陸地上的不一樣——所有的細節她都背得滾瓜爛熟,考試的時候能在三秒內寫出答案。
但李長安剛才說的那些東西,沒有一樣能裝進她的知識框架里。
不是他不講邏輯——相反,他的邏輯很嚴密。生辰對沖,忌日窗口,七天替死——每一條都是規則,每一條都能用來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不是胡言亂語。這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解釋體系,只是它的前提不是科學。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蘇青黛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那水裡的那個水鬼——是誰?」
李長安望向水面。
「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知道。」他頓了頓,「每一個水鬼都有名字。只要查到它是誰,就能查到它的執念。查到執念,就能送它走。」
「怎麼查?」
「查這個地方二十年內所有溺亡記錄。女性,死的時候二十歲左右,七月十五前後落水。查她的身份、死因、家屬、安葬地點。如果屍體沒找到——那多半就是她了。」
周衛國吐出一口氣,點了第三根煙。
「你說的這些,我可以去調檔案。」他說,「但在我調檔案的這段時間裡——你打算怎麼辦?」
「下水。」
兩個人同時出聲。一個是李長安。另一個是蘇青黛。
李長安說的是「下水」。蘇青黛說的是「不行」。
「你現在下水就是送死。」蘇青黛站到了李長安面前,「你額角縫了三針,右肩有撞擊傷,體感溫度過低。昨晚那場車禍消耗了多少體力你自己清楚。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現在下水,撐不過十分鐘。」
「十分鐘夠我到潭底。」
「然後呢?你怎麼上來?」
李長安沒有回答。不是被問住了——是他本來就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蘇青黛從他的沉默里讀出了答案,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同意。」她說。
王胖子見狀連忙舉起了手,趁機插話道:「兩位,別吵。我可以幫忙啊——不是,我是說正兒八經幫忙。我車上有水下設備,聲吶、水肺、潛水服全套。我不是來看熱鬧的,我真能做點事。」他轉向李長安,「你下水,我給你當後勤。你要什麼我給你調什麼。」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這個胖子從出現到現在,每一句話都帶著不知天高地厚的亢奮,但他說「我給你當後勤」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不是獵奇的認真,是一種被壓抑太久的、終於找到了值得做的事情的認真。
「……水肺。潛水燈。安全繩。」李長安說。
「都有。」
蘇青黛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個穿道袍的年輕人。她轉頭看向周衛國,指望這個刑警隊長能拿出點權威來制止這場在她看來無異於自殺的行動。
周衛國沒有看她的目光。他把第三根煙抽完,把菸頭踩滅,然後對李長安說了一句話。
「下水之前,我要先看完檔案。你不許一個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