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
肚子的慘叫聲打破了昏暗燭光下的小小寧靜。
顏瑤小臉騰地通紅,這可惡的慘叫聲是從她肚子裡發出來的。
「咕隆隆——!」
又一陣,更響,像打雷,是葉然癟了的肚子。
「走吧,該回去吃飯睡覺了。」葉然鬆開手。
顏瑤過於懂事容易自責內耗的問題暫時壓了下去,之後到修煉結束應該都不用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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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來到晚上11點半。
難怪肚子叫得跟野貓發春一樣,難聽又大聲,修煉了接近九個半小時,全程沒吃一粒米沒沾一滴水,不餓得前胸踩後背才怪了。
這麼看來,就算顏瑤願意對他敞開心扉和過去,讓雙人修煉時長成功翻倍,現實肉身需求方面也很成問題……
「那個,我想先,去一趟廁所。」顏瑤臉頰發紅地小聲說。
葉然回神,起身:「去吧去吧,我就不等你先去吃飯了,快餓死了。」
「啊——好的……」
看顏瑤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像有著差點連廁所也不想去了的失落。
葉然走姿僵硬地走到門後,拉開房門。
右腳正要先邁出門檻,忽的一愣。
門前走廊厚地毯上,一個陌生青年不知為何躺著呼呼大睡,睡相還有點隨心所欲的糟糕。
這個人是什麼情況?
一個修煉者煉得心力交瘁,本想強撐著回去休息,但實在太精疲力竭,剛出門沒走幾步就倒在走廊上,陷入了深度的酣眠?
葉然思考再三,放棄了喊醒他的想法,放輕手腳邁開大步跨過去。
「咕嘎嘎——!」
肚子又慘叫了一聲,陌生青年「啊姆啊姆」咀嚼空氣幾下,似乎在夢裡享用起甘甜的美食,好懸沒被吵醒。
葉然鬆一口氣,捂住肚子往電梯走,但沒走兩步,隔壁修煉房的門開了,走出來一位單馬尾利落地高束的颯爽女性。
「喲,你也餓啦?」
她瞧見捂肚子的葉然,劍眉挑了挑,將手頭正剝的巧克力球扔過去一顆:
「給,頂一下。」
「謝了。」葉然接住。
他撕開金箔紙將巧克力球囫圇吞下,這巧克力球顯然是高檔貨,外殼薄脆內里流心,口感豐富層次分明,入口即化滿嘴留香。
高馬尾女子靠在門框上,也剝一顆塞進自己殷紅的嘴唇里,腮幫子小幅且快速地鼓動咀嚼:
「好吃嗎?」
「挺好吃的,還有嗎。」
她白葉然一眼:「有也不給了,我還要吃呢。」說完回修煉房裡,關上了隔音的門。
葉然肚子又叫了聲,大抵是得了甜頭卻僅嘗到甜頭的緣故,慘叫得愈發淒冽,陌生青年咀嚼空氣的幅度也配合地越來越劇烈,仿佛在夢裡開心地大快朵頤。
「唉,趕緊去校門口買碗炒麵吧。」
葉然嘆口氣,加快腳步往電梯走去,不多時進入電梯,逐層下樓。
「嗯?!」
陌生青年猛然驚醒從厚地毯上彈起:
「怎麼回事,我怎麼又睡著了?我這是在哪?」
他痴痴呆呆了好一陣,才逐漸想起來自己拍胸脯保證的任務:
重點監測608號修煉房內的情況。
抬起頭,眼前就是608沒錯。
低下頭,608的門是開的,裡面燭光昏暗,好在走廊燈光透進去,能看到一個小女生正扶著牆,身體前傾有點內八,姿勢僵硬地往外走。
6樓監管者驚叫一聲,指著顏瑤大聲問:
「葉然呢?和你一起修煉的葉然哪去了?!」
「葉然?他剛走啊。」顏瑤發愣。
「剛走?不可能,我一直盯著——」
6樓監管者的嗓音戛然而止。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為何突然睡著,停止監測608號修煉房內的情況的?
……
「叮~」
電梯到達1樓。
擠滿了電梯的疲憊修煉者魚貫而出,挨個過閘機返回大廳,葉然也在其中。
「葉然!」
林舒蔭一眼看到他,起身沖他招手:
「你怎麼直接下來了?6樓的監管者沒跟你說話嗎?」
她時刻注意著608號修煉房的靈力供應量變動,第一時間發現二人停止修煉,因此時刻對6樓監管者和閘機方向保持關注。
本以為葉然二人會和6樓監管者聊上一會兒,沒想到下來得這麼快。
「6樓監管者?誰?」葉然愣了一秒,腦海中浮現門口厚地毯上呼呼大睡的陌生青年。
……不會是他吧?
身為監管者,不好好履行職責隨地大小睡就算了,連燃燭道場制服都不穿嗎?
「如果你說的是……」葉然簡單描述一下陌生青年的特徵,「……他在我門口睡著了。」
林舒蔭:「……」
那個死不爭氣的。
「讓你見笑了。」
她嘆口氣,重新坐下。
「沒有的事——您找我有什麼事?」
葉然心頭有大致預期,但該走的交流流程還是要走的。
果然,林舒蔭猶豫了幾秒,說出了他預期中的提問:
「你和顏瑤,在608……」
「我們一起修煉了。」葉然回答得很果斷,果斷到令林舒蔭短暫啞口,似沒想到他如此坦誠。
好幾秒後,林舒蔭才慎而重之地又問:
「有出什麼問題嗎?」
肚子仿佛「因給人類帶來火種而被宙斯責罰以鷲鷹啄食肝臟之罪的普羅米修斯」般又慘叫了聲。
葉然如實表述它的意思:
「很餓。」
「嘩啦」林舒蔭拉開台下抽屜,取出一大堆零食擺到台上:「隨便吃!」
葉然卻之不恭地拿了一袋牛肉乾,撕開邊吃邊回答:
「吃一會兒就沒問題了。」
林舒蔭看著他吃,看他吃下了好幾片,開瓶水浸潤嗓子。
直到葉然一口氣喝完一整瓶水哈了口氣的間隙,她終於忍不住問: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她從下午開始查資料問人想到深夜,6樓監管者也從下午監視到深夜。
一個腦袋都快想破了,一個眼睛都快瞪穿了,葉然和顏瑤雙人修煉居然能成功的核心原因,始終沒分析出個能自己信服的理由來。
若非葉然仍是沒真正在這個世界上甦醒的凡人,林舒蔭都要懷疑他被什麼隱秘而強大的超凡者奪舍了。
「這個就說來有點話長了……」
葉然露出回憶的微笑。
前軲轆不轉後軲轆轉。
他終於可以把話題光明正大地引進一個早就想引進的地方了。
「或許要從我今天中午,被一個法蘭社超凡者不知不覺拖入鏡中差點殺死說起。」
葉然帶著回憶的神色,平靜地敘述起承轉合。
林舒蔭一字一句仔細聽著,不知不覺間,泛起了一身寒意。
法蘭社?讓許多普通人兩年前暫時遺忘了三年前的某件事,兩年後的現在為了讓那件事情永不泄露,將那些已經被剝奪了記憶的普通人拖進鏡中悄然抹殺?
如果是下午的葉然對她一本正經說這話,哪怕聽上去再詳實可信,林舒蔭也只會嗤之以鼻,讓信口胡謅的葉然有多遠滾多遠,哪怕能拿出來實證也將信將疑。
但今天前平平無奇,今天后成功進行了史無前例的雙人修煉、前後修煉效率不可同日而語的葉然再說這話,其中意義變得迥然不同。
「你當真確定嗎?」林舒蔭再三確認。
「我確定,儘管拿不出證據。」
葉然道:
「畢游的法蘭社成員證我沒能拿回來,而且只要在鏡中,他就是不死的,越殺他他只會越強,我能活著逃出來純屬僥倖。」
「可是,他們是為了什麼?」林舒蔭想不明白。
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事?
為什麼法蘭社兩年前才著手清理記憶?
現在將人殺死,最遲半個月內重返燭明城,又想幹些什麼?
葉然說:「我想,是為了尋找某樣東西。」
「哦?」
「兩年前才有一群超凡者試圖把三年前的事隱藏,說明他們是後來者,不是始作俑者——那基本可以排除目的是『詛咒』『獻祭』『召喚邪神』,這些壞事要做始作俑者早就做了,大概率輪不到他們。
「兩年後這群超凡者還要把可能恢復記憶的普通人悉數抹殺,說明他們不管有沒有達成目的,都要避免走漏風聲。
「所以,我推測他們很想趕在其他人發現前,找到某樣三年前那起事件中出現但隱藏起來的,珍貴至極的寶物。」
葉然述說著自己的猜測,這個猜測不一定準確,但他認為可能性很高。
因為三年前那起「意外事件」,怎麼想都不像是非人為的。
林舒蔭沉思。
良久,她抬起頭:「我明白了。」
她已經準備從自己的渠道將此事捅上去。
「我給你找個保鏢吧,免得你再遭他們毒手。」
「不用了,現在人手很緊缺吧。」葉然找了個藉口拒絕,他不希望有人發現畢游被困在他床底下的浴室鏡中。
但隨即他注意到林舒蔭的眼神倏然變了:
「你怎麼知道?」
呃……難道燭明城超凡界認為這是個很嚴格保密、普通人不應該知道的消息嗎?
「猜測,」葉然說,「不然靈妄學院何至於毫無徵兆地面向全城普通人招生?」
林舒蔭深深地把葉然打量。
如果不是她再三確認,葉然確實是個沒真正甦醒的普通人,她一定以為他被某個老而彌堅的老怪物奪舍。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普通人是不該想到這點的。」
葉然一愣。
隨即悚然。
思路!
普通人的思路被超凡者蒙蔽了!
他們對某些特定的事,形成了不可能注意到、必定會自然而然忽視的思維盲區!
葉然想起畢游對他的說法:
一個渾噩的凡人,沒真正在這個世界上甦醒。
難怪他回顧記憶,這麼簡單明顯的事從來沒有人指出,小葉然和身邊人也半個念頭沒往這方面想。
這個世界上,凡人的心智恐怕很容易屏蔽和篡改,因為還沒從靈妄的角度醒過來,還渾噩蒙昧,不具備真正的靈妄概念上的獨立自我意識!
林舒蔭古井無波地注視著葉然的臉龐。
她把他神情的每一絲微表情變化悉數看在眼裡。
「你是今天才突然想到這點的,對嗎?」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但葉然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舒蔭身軀後仰,靠到椅背上:
「看來你今天確實受到了非常大的刺激,以至於想到了本不該想到的事,做到了本不可能做成的雙人修煉。
「你成為了一個『例外』。」
她不等葉然再開口,看了眼時間:
「已經很晚了,你該休息了,滿臉的倦色。
「不用想太多,很多事情只有到了對應的層級,才能有對應的了解,在此之前無論如何殫精竭慮,也只是霧裡看花,思考讓更上層級的人看了發笑。」
葉然沉默幾秒,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他與林舒蔭道了別,轉身離開。
心中對儘早修煉到100靈力的需求,愈發迫切。
必須趕緊成為超凡者,越快越好。
不然他這個剛穿越來的凡人的心智,不知何時也會被悄無聲息地篡改!
林舒蔭默默注視著葉然的背影。
紅唇微啟,將一個詞語無聲吐出:
「第二人格……」
真正的葉然已經死了。
死在今天中午法蘭社超凡者的入鏡襲擊中。
現在活在這具軀體裡的,是18年來被主人格葉然死死壓制,沒有一天真正活在這世界上過的第二人格。
一個今天剛誕生的「嬰兒」。
電話響起,林舒蔭拿起話筒接通。
對面傳來6樓監管者難掩異樣的聲音。
「頭兒,我剛才又睡著了。」
「頭兒」,而不是「林姐」。
林舒蔭坐直身體:
「然後?」
「在我睡著期間,葉然剛好結束修煉開門離開。
「當我醒了後,我看到顏瑤一瘸一拐地扶著牆走出608號修煉房。」
電話另一頭,6樓監管者深吸一口氣,吸氣聲透過聽筒清晰地傳達到林舒蔭耳朵里。
他死死壓低聲音,語氣迫切侷促,好像有什麼東西就在這裡,就在他身邊,就在他耳畔,聆聽他打電話說出的每一句話語:
「顏瑤說,葉然剛走出608號修煉房門後,突然莫名其妙說了兩句話,不知道是對誰說。
「他說——
「『謝了。』
「『挺好吃的,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