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走後,洞府之中安靜了很久。
周青跪在石床前,雙手死死攥著江城子已經垂落下來的衣袖,肩膀不停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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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里發出一陣陣壓抑到極點的哽咽。
周易走到石門前,抬手打出一道禁制。淡淡靈光沿著石門蔓延開來,將洞府內外隔絕。
做完這些,周易才重新回到石床旁,緩緩說道:「師弟,你不要再哭了,沒有用。」
「現在是想正事的時候,那些人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被周易一提醒,周青臉上的悲痛還未散去,可眼神卻漸漸清醒了幾分。
江城子死了。
在青雲宗,這可不僅僅意味著他們失去了師尊,更意味著這座小竹峰失去了在山谷中的最大庇護。
若這個消息傳出去,執事堂的人很快就會來收回洞府。
到那時,江城子留下的那些東西,還能不能落到他們兩個弟子手中,便不好說了。
周青擦了擦臉上的淚,咬牙道:「師兄,你說怎麼辦?」
周易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從懷中取出江城子臨終前交給他的那個舊木匣。
木匣不過巴掌大小,樣式古舊,表面還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封靈符。
周青的目光也落在木匣上。
想起江城子臨死前說過的話,「師尊說,這裡面有一封信……」
周易點了點頭。
「嗯。」
周易並沒有避開周青。
江城子留下的東西,不該由自己一個人私吞。
至少在眼下,周易還不至於做得那麼難看。
當著周青的面,揭開了木匣上的封靈符。封靈符被揭下的一瞬間,木匣表面泛起一圈淡淡靈光。
隨即,周易抬手將木匣打開。
下一刻,柔和的玉色靈光頓時從木匣之中映了出來。
周青原本還沉浸在悲傷中,可當他看清木匣中的東西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木匣內,並排放著十枚玉牌。
每一枚玉牌都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溫潤,表面刻著青玄宗的宗門印記。
玉牌內部,有細微靈紋流轉。
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周青瞪大眼睛。
「這是……」
周易拿起其中一枚玉牌,神識微微一掃,目光也隨之一凝。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宗門貢獻玉牌。」
「一枚一千點。」
周青倒吸一口涼氣。
「一枚一千點?」
他猛地看向木匣中剩下的九枚玉牌,聲音都變了。
「十枚……那豈不是一萬點宗門貢獻?」
對尋常鍊氣弟子而言,這幾乎是一筆不敢想像的巨款。
普通外門弟子辛辛苦苦做一年宗門任務,扣除丹藥、符籙、靈米等日常消耗後,能攢下幾百點貢獻,便已經算是勤勉節儉了。
即便是內門弟子,也大多數一年只能攢下一兩千點。
一萬點貢獻,足夠兌換大量鍊氣後期所需丹藥,或是相應的陣法、符籙、甚至是極品法器。
甚至如果多攢一攢,說不定還能取得某些珍貴築基靈物的競拍資格。
在宗門之內,貢獻點有時甚至比靈石還要好用。
周青看著那十枚玉牌,聲音微微發顫。
「師尊……居然留下了這麼多貢獻點?」周易同樣有些意外。
江城子這些年在山谷中,看似只是一個高級執事弟子,平日裡也並不張揚。
可如今看來,鍊氣九層大圓滿修士的底蘊,終究不是尋常弟子能比的。
木匣之中,除了十枚貢獻玉牌之外,還有三件法器。
周易將十枚玉牌暫且放到一旁,目光落在第一件法器上。
眼前是一柄長劍。
劍長約三尺三寸,通體青黑,劍身不寬,卻極為修長。
劍脊之上,有一道道細密靈紋交錯延伸,像是風痕,又像是水紋。
雖然尚未使用靈力催動,劍身周圍便隱隱有鋒銳氣息流轉。
周易伸手握住劍柄。
剎那間,一股凌厲劍意順著掌心傳來,令他指尖都微微一麻。
好劍!
這絕不是尋常法器。
周易神識探入其中,很快便感受到其內部完整而強橫的禁制。
「極品法器。」
周青望著那柄長劍,眼中明顯閃過一絲熾熱。
劍修也好,普通修士也罷,對於這種鋒銳強橫的攻伐法器,很少有人能完全不動心。
更何況,周青如今修為尚低,正缺一件真正拿得出手的好法器。
不過周青只是看著,沒有開口。
周易又看向第二件法器。
那是一面護心鏡。
護心鏡不過巴掌大小,呈暗金色,邊緣刻著古樸紋路。
鏡面中央,有一道十分明顯的裂痕。
裂痕從上至下,幾乎將鏡面劈開三分之一。
哪怕如此,護心鏡上仍舊有一層淡淡護體靈光流轉,顯然根基未毀。
周易看著這面護心鏡,目光微微一沉。
能認得出來。
這多半就是江城子在青風舟上硬抗萬魂幡時所用的防護法器。
那一擊陰煞骷髏撞來時,江城子若沒有此物護身,只怕當場便會身死道消,根本撐不到回宗之後交代後事。
只可惜,此物如今受損不輕。鏡面裂開,內部禁制也有震盪,威能大減。
但不管怎麼說,這依舊是一件極品防禦法器。
哪怕只能擋下一擊,關鍵時刻也可能救命。
第三件法器,則是一枚青色小舟。
小舟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如青玉雕成。
舟身兩側,刻滿了細密陣紋。
那些陣紋一層套著一層,隱隱形成風行、聚靈、護罩三重結構。
周易剛一看見它,心頭便微微一動。
青風舟。
這青風舟自己見過多次,正是江城子此前催動攜帶兩人飛行的專用法器。
遁速極快,能載多人而行。
關鍵時刻,還能強行爆發遁光,短時間內提升速度。
雖然之前被萬魂幡陰煞之力重創,外層陣紋有幾處明顯黑斑,但其核心陣盤並未損毀。
只要稍加修補,依舊是一件極其珍貴的極品飛行法器。對周易而言,此物甚至比那柄攻伐長劍更加重要。
對於修士來說,能逃命的東西,往往比能殺人的東西更值錢。
因為殺人越貨,要看時機。
可逃命,隨時都可能用得上。
原以為,江城子臨終前留下的,不過是一些尋常遺物。
如今才知道,師尊還真是富餘。
也是,一個活了百多年的執事弟子,怎麼可能沒有幾分積累。
師尊留下的這些法器,這若是傳出去,只怕山谷里不少人都會動心。甚至那些鍊氣九層的高級執事弟子,也未必不會生出念頭。
周易卻沒有急著去動那些東西。
抬頭看向四周洞府,這座洞府建在小竹峰靈脈節點之上。
石壁並非普通山石,而是摻了溫潤靈玉的青靈石,能緩慢匯聚靈氣。
地面鋪著一層聚靈青石,腳踩上去,都能感受到淡淡靈力沿著經脈流轉。
洞府之內,修煉室、煉丹室、藏書室、靜室、藥圃一應俱全。
深處甚至還有小型防禦陣法與聚靈陣交疊。
洞府之中的靈氣濃郁得驚人。
比起周易原先所住的那座小院。
此洞府,無論是靈氣濃度、防禦能力,還是隱秘性,都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若說木匣中的東西只是江城子明面上留下的遺物。那麼這座洞府,才是真正最大的遺產。
而且,是最容易引來爭奪的遺產。
以前江城子對周易不甚親近,周易自然不可能住到小竹峰來。
故而,一直同其他沒有師承的內門弟子,住在山谷邊緣那座普通小院中。
只有周青,因為更得江城子照看,才得以在小竹峰旁邊另闢了一間小洞府。
如今江城子一死,這座小竹峰主洞府便成了最惹眼的東西。
誰若能占下此地,單是日常修煉速度,便至少能比普通弟子快上三成不止。更別說這裡還配著煉丹室、藥圃和防禦陣法。
對於鍊氣弟子而言,更是一處難得的修行寶地。
周青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看著洞府四周,眼神漸漸黯淡下來。
「師兄。」
「師尊臨走之前說過,洞府我們不要爭。」
「這地方……我們守不住。」
這句話說出口時,周青聲音里滿是不甘。
他在小竹峰住了多年,對這裡自然有感情。
更何況,這裡是江城子一生經營之地。
就這麼白白拱手讓出去,誰能甘心?
周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木匣中的東西一一擺在石桌上。
十枚貢獻玉牌、青黑長劍、暗金護心鏡、青風小舟。
然後,周易平靜說道:「先分東西。」
周青一愣。
「分?」
周易看了他一眼。
「師尊留下來的東西,不是給我一個人的,你也是他的弟子。」
周青怔住。
眼眶原本已經有些乾澀,此刻卻又微微泛紅。
其實方才在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周青心中不是沒有一瞬間的忐忑。
周易比他聰明,比他沉穩,修為也比他高得多。
如今江城子坐化,若周易真想將這些遺物全部收走,周青甚至沒有多少反抗餘地。
可他沒有想到,周易竟然主動提出分配。
而且是當著他的面,光明正大地分。
周易沒有理會周青複雜的情緒,只是繼續說道:
「別的我不說了,我修為高,我先選,貢獻玉牌我拿,青風舟我也要。」
周青微微一怔。
周易沒有遮掩自己的想法。
「一萬點貢獻,對我有大用。」
「青風舟適合我。」
「我會經常出山門,日後無論趕路,還是脫身,都少不了它。」
周青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周易說的是實話。
貢獻點落在周易手中,比落在周青手中更能發揮作用。
青風舟也是一樣。
周易又道:「至於那柄極品法劍和那個半殘的護心鏡,你挑一個。不過我要告訴你,不是自己煉製出來的法劍,終歸沒那麼好用。」
周青連忙搖頭,「師兄,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想跟你搶。」
周易擺了擺手。
「你聽我說完。」
「此次分下來的鍊氣中期丹藥,全部給你。」
「你修為還低,正需要丹藥提升。」
「另外,那株有些乾枯的養脈草,我拿走,我要煉製後期的丹藥。」
周青愣了一下。
「那株養脈草不是快廢了嗎?」
那株養脈草,是此次採藥所得中被分給他們的少數幾樣東西之一。
因為靈性流失嚴重,根須乾枯,幾乎已經不值什麼錢。
執事堂那邊大概也是看它半廢,才隨手丟給了他們。
周易道:「對你沒什麼用,但我想試試能不能救活。」
周青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既然周易這樣選,必定有自己的打算。
最後,兩人商議了一番。
周易拿走十枚貢獻玉牌、青風舟,以及那株半枯的養脈草。
周青則拿走鍊氣中期可用的丹藥,還有那柄極品法劍。
護心鏡因為破損嚴重,暫時由周易收著,日後若能修復,再視情況使用。
如此分配,其實周青並不吃虧。最缺的是修煉丹藥和攻伐法器。
如今丹藥到手,又得了一柄極品法劍,若能煉化成功,實力必然大漲。
而周易拿走的貢獻玉牌和青風舟,看似價值更高,但他接下來要面對的壓力也更大。
周青不是不懂事的人,看著周易,聲音有些感動。
「師兄,你其實可以都拿走的。」
周易將十枚貢獻玉牌收起,語氣平淡。
「沒必要。」
「再怎麼說,你我終究同村一場,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我之所以能踏上仙途,也和你當初求情有關。」
「所以,師尊臨終前讓我護你一程,我不會剛轉身就欺你。」
說到這裡,周易頓了頓,又淡淡補了一句:「我做人,還是有些講究的。」
周青低下頭,眼眶徹底紅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聲道:「多謝師兄。」
周易沒有再多說。
有些話,說多了反而沒意思。
分完遺物後,洞府里又重新安靜下來。
石桌上,原本擺滿靈光閃爍的玉牌與法器,如今已經被兩人各自收起。
那柄青風舟,被周易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
雖然尚未煉化,卻已經有鋒銳氣息隱隱透出。
周易看著手中的極品法器,眼中並沒有多少得到寶物後的喜色,反而更多的是沉重。
因為周易知道,這些東西不是憑空來的。
這是江城子死後留下來的遺物。
拿了這些東西,便等於接下了江城子最後的一點香火情分。
最好的情況,還是能把小竹峰維持下去,這樣也有利於自己在以後的修仙老帶新活動中正大光明的收徒。
周青抱著長劍,沉默許久,終於低聲開口:
「師兄。」
周易抬頭看他。
周青看了一眼石床上的江城子,又看了看這座靈氣濃郁的洞府,聲音艱澀道: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周易眉頭微動。
「走?」
周青點了點頭。
「師尊臨終前說過,洞府不要爭。」
「執事堂的人若知道師尊已經坐化,很快就會來收回這裡。」
「我們修為不夠。」
「若是硬撐,只怕會惹禍上身。」
這幾句話,周青說得極其艱難。
他當然捨不得。
若是可以,周青比誰都想留在小竹峰。
說完之後,洞府內沉默下來。
他本以為周易會點頭。
畢竟在周青眼裡,周易一直是最謹慎的那個人。
遇事先退半步,凡事留三分餘地。
能不冒險,便絕不會冒險。
可這一次,周易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不走。」
周青愣住了。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師兄?」
周易沒有看他,而是抬頭看向洞府四周。
石壁上的靈玉散發著淡淡光澤。
地面的聚靈青石仍在緩緩牽引靈氣。
洞府深處,防禦陣法與聚靈陣交疊流轉,雖然江城子已經坐化,但陣法仍舊在默默運轉。
周易的目光從修煉室掃到煉丹室,又從煉丹室落到那座靈泉石台上。
他緩緩說道:
「這座洞府,名義上確實是宗門分給高級執事弟子的。」
「師尊死後,宗門有理由收回。」
「可這百年來,師尊數次修繕,前後不知耗費了多少靈石和材料。」
「這裡的聚靈陣、防禦陣、煉丹室、靈泉石台,許多都是師尊自己一點點添置改造的。」
「這不只是宗門洞府。」
「也是師尊一輩子的心血。」
周青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
這些道理,他當然也明白。
可明白又有什麼用?
修仙界很多時候,不是你有道理,東西就能歸你。
周青咬了咬牙,低聲道:
「可是……」
周易轉頭看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們修為不夠,對吧?」
周青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是。」
「顧師叔他們都是鍊氣九層大圓滿。」
「執事堂也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這座洞府太好,盯著它的人肯定不少。」
「師兄你雖然比我強,可畢竟也只有鍊氣六層……」
話還沒說完,周青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周易笑了。
這淡淡一笑,卻讓周青心中莫名一震。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
周易看著他,語氣平靜。
「不好意思。」
「就在前幾天,我突破了。」
話音落下,周易不再遮掩自身氣息。
原本收斂在體內的靈力,如同緩緩揭開的簾幕,一點點釋放出來。
洞府中的靈氣隨之微微一震。
周青只覺得眼前的周易氣息陡然拔高。
那股靈力波動,已經完全不是鍊氣六層該有的層次。
更加渾厚。
更加綿長。
也更加凝練。
周青瞳孔猛地一縮。
他失聲道:
「鍊氣七層!」
「師兄,你居然已經鍊氣後期了?」
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