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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半聞哭聲

2026-06-06 02:49:16 作者: 有種讓我先跑三秒
  清晨從福安里小區回到老街雜貨鋪,整條街巷已經被蒸騰的煙火氣裹住。早點鋪的油鍋滋滋作響,蒸籠騰起白茫茫的熱氣,買菜歸來的街坊拎著塑膠袋相互說笑,孩童追著流浪貓在青石板路上奔跑,一派平和安穩的市井光景。

  林越推開自家雜貨鋪的捲簾門,金屬摩擦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店內貨架上的舊鐵釘、粗麻繩、老瓷碗、碎瓦片靜靜陳列,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切進來,在地面投下長短錯落的光影。肩頭的童煞昨夜熬了通宵,靈體昏昏沉沉,一進門就化作淡淡的黑影蜷在收銀台的棉布墊子上,陷入沉睡,均勻的靈息輕輕起伏,再沒有半點聲響。

  林越燒了一壺粗茶,坐在藤椅上翻看守夜人隊長剛剛發來的電子卷宗,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平靜的眉眼間。密密麻麻的文字、附帶的現場照片鋪滿屏幕,三十七個小區的居民報案記錄只是表層亂象,真正棘手、陰氣濃度足以滋生凶煞的,是卷宗里標註的十九處老舊片區與八處廢棄場地,其中優先級最高的,是城郊荒廢二十年的紅光紡織廠。

  卷宗附帶的居民證詞看得人心頭髮麻。紡織廠周邊三個村莊、兩個老舊安置小區,近半個月來夜夜聽見廠區深處傳來女人的哭泣聲,哭聲婉轉又悽厲,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捂住嘴巴,嗚咽聲斷斷續續順著晚風飄到幾公里外的居民樓。有膽子大的村民結伴打著手電筒進廠探查,進去不過十分鐘,一行人尖叫著連滾帶爬衝出廠房,說廠房內牆皮剝落的地方,能看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人臉,那些人臉雙眼圓睜,嘴角向下,隔著牆壁死死盯著來人。

  更恐怖的是,兩名當晚探查廠房的村民回家之後,接連三天高燒不退,躺在床上不斷囈語,嘴裡反覆念叨「牆裡好擠」「別抓我的腿」,鎮上衛生院查不出任何病毒感染,輸液打針全無效果,整個人日漸萎靡,眼下烏青一片,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刺骨寒氣。守夜人分部的外勤隊員昨天下午前往廠房初步勘測,僅僅踏入主生產車間十米,隨身攜帶的正陽羅盤指針瘋狂旋轉,外殼直接炸裂,隊員脖頸上佩戴的辟邪桃木符當場發黑碎裂,眾人不敢深入,匆匆撤出廠區,第一時間加急上報卷宗,懇請林越前往協助處理。

  指尖划過屏幕上廠房的實拍照片,鏡頭下斑駁脫落的水泥牆面,隱約透出一層灰黑色的陰霧籠罩整棟建築,廠房的玻璃窗大半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如同一張張張開的嘴,靜靜吞噬周遭的日光。哪怕只是隔著手機屏幕觀看照片,普通人都會莫名心生壓抑、後背發寒,林越眼底掠過一絲凝重,這片廢棄紡織廠積攢的陰穢,和福安里小區無智殘陰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牆中人臉、夜半哭啼、觸碰之人染寒高熱,分明是大量枉死怨魂被地脈禁錮在牆體之中,鬼門大開陰陽失衡,禁錮之力鬆動,無數怨魂的怨氣向外宣洩,才生出這般恐怖異象。


  「此地絕非普通亂葬地陰,當年紡織廠停工的背後,恐怕藏著一樁塵封二十年的慘案。」林越低聲自語,隨手將手機揣進兜里,起身走到貨架前挑選此行需要的器物。

  對付凝聚成型、帶著滔天怨念的枉死怨魂,單純的瓦片麻繩鎮陰陣只能暫時壓制,無法化解牆體裡紮根二十年的怨氣。林越伸手取下貨架角落一捆曬足三年的老艾草,又拿起十幾枚生鏽的老式鐵釘,最後將貼身的斬陰短刃調整好位置藏在衣襟內側。老艾草常年日曬,煙火正陽濃郁,燃燒之後的煙氣可以驅散游離怨魂;老舊鐵釘埋在民居地基數十年,沾染萬家煙火,打入牆體能夠暫時鎖死怨魂外泄的通道;斬陰短刃則用來應對怨氣凝聚而成的煞影,三者搭配,足以應對廠房內的兇險。

  熟睡的童煞似乎感知到主人即將前往陰穢濃郁之地,淡淡的黑影微微顫動,緩緩從棉布墊子上浮起來,空洞的眼窩還有幾分惺忪睡意,小聲嘟囔:「主人要去很黑很黑的地方嗎?那裡好多傷心的影子對不對?」

  「一處廢棄老廠房,牆裡困著許多枉死的靈體,怨氣很重。」林越抬手輕輕揉了揉小傢伙的虛影,「若是害怕,你留在鋪子裡休息即可。」

  童煞連忙搖晃小腦袋,靈體瞬間清醒了大半,擋在林越身前,擺出一副護主的模樣:「我不怕!我能看見藏在牆裡面的黑影,還能提前預警危險,我要跟著主人一起去!」

  林越無奈輕笑,不再勸阻,簡單收拾好艾草與鐵釘,鎖上雜貨鋪的捲簾門,打車朝著城郊紅光紡織廠趕去。

  車子越往城郊行駛,路邊的商鋪、民居越來越稀少,道路兩旁的樹木長得高大茂密,枝葉層層疊疊遮蔽日光,路面的光線肉眼可見地暗淡下來,空氣里的暖意一點點消散,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濕氣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鑽入人的骨頭縫裡,讓人忍不住打寒顫。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一條荒草叢生的土路路口,司機死活不肯再往前開,抓著方向盤臉色發白:「小伙子,前面那片廢棄工廠邪門得很,附近村民都說夜裡有女人哭,我可不敢靠近,你就在這裡下車吧,多出的車費我也不收了。」

  林越付了車錢,拎著艾草鐵釘走下土路,計程車如同逃命一般迅速掉頭,油門踩到底飛快駛離,片刻間消失在道路盡頭。

  身前的土路兩側長滿半人高的野草,枯黃雜草纏繞著破碎的玻璃、生鏽的廢棄零件,地面散落著腐爛的布料碎片,空氣中混雜著霉味、鐵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血液的腥氣。前方百米之外,一棟三層高的老舊廠房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之中,灰黑色的牆體爬滿墨綠色藤蔓,大半窗戶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在白日裡依舊透著死寂的幽暗,整棟建築上方盤旋著一層厚重的灰黑色陰霧,如同厚重的棉被死死蓋住樓頂,日光落在陰霧之上,直接被吞噬,無法落到廠房的屋頂。


  僅僅站在廠房大門外十米處,就能清晰聽見廠房深處飄來斷斷續續的女人嗚咽聲。

  哭聲壓抑、悲戚,夾雜著無盡的痛苦與怨恨,明明是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刻,這哭聲卻清晰傳入耳中,順著耳道鑽進腦子裡,攪得人心神恍惚,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無數悽慘的畫面,心底生出難以抑制的悲傷與絕望。若是心智不堅的普通人在此久站,不出半刻鐘就會被怨氣侵蝕心神,陷入無盡的夢魘之中。

  肩頭的童煞渾身微微發顫,小眉頭緊緊皺起,靈體下意識往林越的脖頸後面躲了躲,小聲傳音:「主人,牆裡面藏了好多好多影子,它們全部擠在一起,一直在哭,怨氣好重,壓得我靈體都不舒服。」

  林越抬手點燃手中的一束老艾草,淡金色的煙氣緩緩升騰,艾草煙氣環繞在二人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正陽屏障,耳邊刺骨的哭啼聲瞬間微弱大半,腦海里混亂悽慘的幻象也盡數消散。

  「艾草正陽可以隔絕怨氣侵擾,不必懼怕。」林越穩步朝著廠房生鏽的鐵門走去,鐵門鏽蝕嚴重,鎖頭早已腐朽斷裂,輕輕一推,鐵門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聲響在空曠的廠房內部不斷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踏入廠房大門的一瞬間,周遭溫度驟然暴跌,仿佛瞬間從盛夏墜入寒冬,地面鋪著厚厚一層灰塵,每一步踩上去都會揚起漫天灰霧,廠房兩側整齊排列著早已報廢的老式紡織機,機器鏽蝕結塊,紡織布料的滾筒上纏繞著大片發黑腐爛的布匹,布匹表面隱約印著一張張扭曲的人臉輪廓,隨著空氣流動輕輕晃動,像是人臉在布匹下緩緩蠕動。

  廠房中央的水泥牆面,正是居民口中牆皮剝落露出人臉的地方。大片牆皮大塊大塊龜裂、脫落,牆體內部並非實心水泥,而是密密麻麻擠壓著無數半透明的人臉虛影,男女老少各不相同,每一張臉上都布滿淚痕,雙眼死死瞪向廠房門口,嘴巴一張一合,源源不斷的悲戚哭啼聲從牆體內部傳出,無數雙手掌虛影從牆壁裂縫裡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撓,指尖划過空氣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怨氣痕跡。

  僅僅一眼,便能讓人渾身汗毛根根直立,濃烈的絕望、怨恨撲面而來,仿佛下一秒那些人臉就會衝破水泥牆體,撲到活人的身上。

  「二十年之前,這家紡織廠拖欠數百名女工工資,老闆為了逃避債務,暗中封閉廠房地下通風口,釋放有毒廢氣,數百名女工被困車間,全部中毒慘死,事後老闆掩埋屍體,用水泥澆築牆體掩蓋所有屍骸,對外宣稱女工集體辭職返鄉。」林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布滿人臉的牆面,輕聲道出這段塵封的慘案,「數百道枉死怨魂被水泥與地脈禁錮在牆體之內,二十年來日夜承受禁錮之苦,積攢的怨氣日積月累,鬼門大開,陰陽屏障鬆動,怨氣終於衝破牆體向外宣洩,驚擾周邊百姓。」

  話音剛落,牆體內部的無數人臉瞬間躁動起來,刺耳的哭啼聲陡然拔高,無數黑色怨氣如同潮水般從牆面裂縫湧出,匯聚成一道數米高的女子人形煞影,長發垂落到地面,整張臉龐模糊扭曲,布滿數不清的淚痕,雙手化作漆黑利爪,帶著呼嘯的陰風朝著林越猛撲而來。

  陰風席捲而來,周遭廢棄紡織機劇烈晃動,腐爛布匹漫天飛舞,廠房內的光線驟然暗淡,所有窗戶透進來的日光盡數被黑色怨氣遮蔽,整個車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那道怨魂煞影身上縈繞著濃郁的黑霧,猙獰可怖。

  肩頭的童煞立刻衝出正陽艾草屏障,小小的黑影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擋在林越身前,厲聲呵斥:「不許傷害我的主人!」

  煞影被童煞身上純粹的正陽靈韻震懾,撲來的身形猛地一頓,黑氣翻滾,發出尖銳刺耳的嘶吼,聲音如同無數女人的哭啼疊加在一起,震得廠房牆面簌簌掉落牆皮。

  林越上前一步,一手緊握燃燒的艾草束,一手抓起懷中的生鏽老式鐵釘,指尖催動體內煙火正氣,淡金色的光芒包裹住整枚鐵釘。

  「你們枉死二十年,受盡禁錮苦楚,怨氣衝天我能理解,但禍及周邊無辜百姓,擾人睡眠、奪人生陽,已然越界。」林越的聲音清晰穿透刺耳的嘶吼,迴蕩在空曠車間之內,「今日我來,不是為了斬滅你們數百道殘魂,而是化解牆體禁錮,送你們脫離苦海,前往陰陽輪迴,重新投胎。」

  可被二十年怨恨蒙蔽神智的煞影根本聽不進勸說,黑氣再次暴漲,利爪裹挾著濃郁的黑色怨氣,再次朝著林越狠狠抓下,利爪所過之處,空氣里留下一道道腐蝕般的黑色痕跡,地面的灰塵接觸黑氣瞬間化作虛無。

  林越眼神微凝,不再多做勸說,側身躲開利爪攻擊,手中燃燒的艾草束朝著煞影狠狠一揮。

  淡金色的艾草正陽煙氣如同浪潮般席捲而出,接觸到煞影周身黑氣的瞬間,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響,黑氣大片大片消融,煞影發出痛苦悽厲的慘叫,身形不由自主向後退去,牆體裡無數人臉同步露出痛苦的神情,哭啼聲混雜著哀嚎響徹整個廠房。

  趁著煞影受阻後退的間隙,林越快步衝到布滿人臉的牆體前方,抬手將沾染正陽正氣的生鏽鐵釘狠狠刺入牆體裂縫之中。

  噗嗤一聲,鐵釘穿透表層水泥,深深扎入牆體內部,金色正陽光芒順著鐵釘蔓延開來,如同金色蛛網覆蓋整片牆面。

  牆體內部瘋狂躁動的無數人臉瞬間動作停滯,不斷向外涌動的黑色怨氣被金色光網死死鎖在牆體內部,刺耳的哭啼聲迅速減弱,那道凝聚而成的巨型女子煞影黑氣飛速消散,身形不斷縮小,化作一縷縷黑煙,被牆面的金光網牽引,重新回歸牆體之中。

  暫時鎖住怨氣外泄通道之後,林越將手中剩餘的老艾草全部點燃,數十束艾草在地面圍成一個圓形,金色煙氣層層疊疊升騰,構建出一座煙火渡魂陣。

  「禁錮你們二十年的水泥牆體,依靠地脈陰氣鎖住神魂,艾草煙火為媒介,我以人間煙火道為你們打開輪迴通道,放下心中怨恨,踏入煙氣之中,便能脫離牆體禁錮,前往地府輪迴。」

  林越站在渡魂陣中心,聲音溫和厚重,傳遍廠房每一處角落。

  牆面的金色光網緩緩變得柔和,牆體裂縫一點點擴大,無數半透明的女子虛影從牆體之中緩緩飄出,她們衣衫陳舊,臉上布滿淚痕,眼神里依舊殘留著痛苦與怨恨,遲疑地望著地面環繞的艾草煙氣。

  就在這時,廠房二樓忽然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咚咚、咚咚,緩慢而沉重,一步步朝著樓梯口靠近,陰冷的氣息從二樓樓梯間傾瀉而下,比牆體怨魂的怨氣更加刺骨。

  童煞猛地轉頭看向二樓樓梯,靈體緊繃,急促傳音:「主人!樓上還有一個更凶的黑影!它藏了二十年,一直躲在二樓辦公室,怨氣比樓下所有影子加起來還要濃!」

  林越抬眼望向漆黑的二樓樓梯口,昏暗的陰影之中,一道高大的男性人影緩緩顯現,西裝破舊腐爛,臉上布滿血痕,正是當年害死數百名女工的工廠老闆。對方當年掩埋屍骸之後,內心日夜被愧疚與恐懼折磨,沒過一年就在二樓辦公室上吊自盡,死後神魂不願離去,躲在二樓,依靠牆體數百女工的怨氣滋養自身,二十年來化作獨屬於此地的凶煞,一直潛藏在廠房二樓,方才樓下動靜驚動了它,終於現身。

  男性凶煞周身環繞近乎實質的黑色煞氣,雙眼是純粹的漆黑空洞,沒有半點眼白,雙手垂下,指尖不斷滴落漆黑的怨毒霧氣,每一滴霧氣落在地面,都能腐蝕出小小的坑洞。它居高臨下俯視樓下的林越,喉嚨里發出渾濁沙啞的笑聲,笑聲里滿是瘋狂與殘忍。

  「區區市井守夜人,也敢來管我的事?這群賤女工的怨氣是我養了二十年的養料,誰也別想渡走她們!」

  凶煞猛地縱身從二樓樓梯躍下,周身黑色煞氣鋪天蓋地席捲整個生產車間,破碎的玻璃窗盡數被煞氣震碎,漫天腐爛布匹飛舞,牆體裡剛剛飄出的女工虛影紛紛驚恐後退,被這股濃烈的凶煞之力震懾得瑟瑟發抖,原本平緩的哭啼聲再次變得悽厲絕望。

  濃烈的黑色煞氣遮蔽了所有艾草金色煙氣,渡魂陣的光芒迅速暗淡,整棟廠房的溫度再度暴跌,空氣里充斥著濃郁的血腥腥氣,無數細碎的黑影從廠房各個角落鑽出來,環繞在男性凶煞身側,整個車間化作一片人間鬼域,恐怖詭異的氛圍瞬間拉滿。

  林越將童煞護在身後,右手緩緩伸入衣襟,握住了那柄斬陰短刃的刀柄,淡淡的金色正陽順著刀刃緩緩滲出,與漫天漆黑煞氣遙遙對峙。

  「殘害數百女工,自盡之後還霸占亡魂怨氣滋養自身,二十年來束縛一眾枉死魂魄不得輪迴,你的罪孽,早已無可饒恕。」

  短刃緩緩抽出半截,金色刀光劃破漫天黑霧,照亮林越沉靜卻堅定的眉眼。

  「今日,我便破開你的煞氣,渡走枉死女工,再斬去你這作惡二十年的凶煞殘魂。」

  漫天黑霧之中,男性凶煞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裹挾著腐蝕一切的黑色煞氣,朝著林越猛衝而來,整棟廢棄紡織廠的牆壁、地面都開始劇烈震顫,牆體內無數人臉瘋狂扭曲,一場更加兇險的陰陽對峙,在這座藏著二十年慘案的廢棄廠房之內,正式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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