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端午

2026-06-06 01:03:52 作者: 超級茂雨
  五月初五。天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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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蘇錦就起來了。沈渡被案板的聲音吵醒,她在剁紅棗,砧板上篤篤篤篤,聲音不大,但夜深的時候聽得清楚。

  糯米泡了一夜,在瓦盆里漲得白白胖胖。葦葉是方師傅前天從菜市拎回來的,泡在清水裡過了一夜,葉子散出一股清苦的香氣。

  捆粽子的紅線沒了,線軸上最後一點在幾天前縫官服領子用完了。蘇錦從針線盒裡翻出一根舊紅繩,解開捻直了重新捻。

  沈渡披了件衣裳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包了三隻。葦葉在她手裡很聽話,兩片葉子疊在一起,米舀進去先折左邊再折右邊,拇指壓住葉角一擰,三角形就出來了。

  紅線繞三圈,打結,抽緊,剪斷。一隻粽子放在竹匾上,四角分明,像一錠小的綠墨。他伸手去拿一片葦葉,葉邊滑,他捏不住。折了兩折葉角裂了,糯米從縫裡流了一桌。

  「你別動。你包的煮了全散。」蘇錦把他手裡的葦葉拿過來,一粒一粒把桌上散落的米拈回盆里。

  沈渡訕訕地收回手,坐在櫃檯旁邊看她包。第四隻,最後一個。米舀進去的時候蘇錦把一顆紅棗塞在最中間,咬第一口就吃得到。這個習慣從他第一次吃她包的粽子就有了,四年了沒變過。

  「今年不掛艾草了?」沈渡問。

  「方師傅說菜市里菖蒲賣得貴,一把三文錢。他嫌貴沒買,買了兩把艾草回來,艾草便宜,一把一文。」蘇錦把第四個粽子的紅線系好了放進鍋里,蓋上鍋蓋。「等粽子熟了讓他把艾草插門楣上。」

  鍋里的水被蒸汽頂得鍋蓋咣當響,葦葉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從鍋沿冒出來,灌滿了整個藥鋪後廳。沈渡在灶台旁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鍋蓋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小時候他媽包粽子的樣子,他媽包得快,一隻手捏一隻,一會兒就是一竹匾。他那時候也幫不上忙,只會添亂。現在他幫蘇錦也幫不上忙,一樣的。他從前世到這輩子都不擅長這種事。

  鍋開了之後蘇錦揭開蓋子。蒸汽撲面而來,粽子的顏色從葦葉綠變成了深墨綠,四角繃得緊緊的。她用長筷子把粽子撈出來放在竹匾上,竹匾被熱水蒸出一層白氣。

  第一個她沒剝,直接遞給沈渡,讓他拿去都察院吃。沈渡剝葦葉的時候糯米粘在葉子上扯成絲。紅棗在正中間,一咬破開甜水流了一手。


  「這年頭藥鋪生意好做嗎?」沈渡問。

  「端午前後賣得最好的是雄黃和菖蒲。我昨天在門口掛了個小幌子,雄黃二分一包、硃砂一分一小瓶。來買的人不少。雄黃不治病,但老百姓信,泡酒喝說能避邪。我管他信不信,賣就是了。」蘇錦把第二個粽子也撈出來,放在碟子裡,推到他面前。「這個是豆沙的。你帶去衙門吃,別涼了。」

  沈渡把兩個粽子用油紙包好揣進袖裡。出門的時候方師傅在院裡劈艾草,用菜刀把長梗截成兩段,拿麻繩捆了。他抬頭看了沈渡一眼:「沈大人出門帶粽子?」

  「蘇錦包的。」

  「蘇姑娘手藝好。去年她教我包的時候我包了七八隻,煮出來全散了,成了一鍋糯米粥。」方師傅把截好的艾草往門楣上比了比,「我文不文、武不武的,個子又矮,掛不上去。」

  沈渡把艾草接過來踩著門檻幫他掛上了。艾草的葉子帶齒,聞著苦中帶辣,掛在門楣上像兩把倒插的綠劍。

  下午唐寅來了。

  自從鎮江回來之後他來得比以前勤,不是蹭吃蹭喝,是過來往凳子上一坐,畫兩筆停了,停了又畫。畫錯了就撕掉再畫。沈渡有時候從衙門回來看到藥鋪門口地上散了一層碎紙,全是唐寅撕掉的廢畫。

  今天他帶來的是一幅扇面。畫的是都察院院子裡那棵棗樹,樹下站著兩個人,青袍黑巾,臉都沒畫,只勾了身形。扇面上題了一行小字:「此樹三年結果,第幾顆是甜的。」

  「你什麼時候去都察院偷畫的?」

  「我哪都去。」唐寅擱下筆,把扇面轉過來給他看。他的手指上沾了墨,他畫畫不用調色盤,直接蘸碗裡的水在墨錠上磨。碗邊有一圈幹掉的墨漬。「對了,我來的時候路過你巷子口的茶鋪,灰衣人又來了。不是上次那個。」

  沈渡放下扇面。

  「我在他對面坐了半盞茶。他不喝酒也不跟人說話,面前一杯茶涼了都沒動過。臉是方的,面相冷,不像上回那個有笑模樣。但穿的衣裳一樣,灰布直裰,袖口起了毛邊。衣裳是錢寧府上統一定做的。」唐寅比劃了一下,「不一樣的是這個,上回那個人坐在橋欄上,姿態散,像是盯梢盯久了混不吝。這個坐在茶鋪裡面,端端正正的。兩種人。」


  上一次的灰衣人像閒漢,是看。這一個是坐得筆直不喝茶的,是記。記沈渡幾時出門、誰來藥鋪、停留多久。換人不是撤了盯梢,是升了一層,從看變成了記。

  沈渡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巷子口茶鋪果然坐著一個灰衣人。方臉,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

  看到沈渡出來,他沒有抬頭,低頭看桌面。太刻意了。沈渡沒有走過去。他在茶鋪隔壁的麻油鋪子裡站了一會兒,買了一小瓶麻油。付錢的時候餘光掃到茶鋪里,灰衣人換了個姿勢,手肘從桌上移到了膝蓋上。這個動作說明他在觀察沈渡的動作。

  沈渡拎著麻油回了藥鋪。他沒有跟灰衣人照面。照面就是打草驚蛇。

  回到後廳他把唐寅拉到一邊。「你剛才坐在他對面的時候,他有沒有看你?」

  「看了。在我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然後就沒再看了。眼睛不看人,但耳朵豎著。我故意把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手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記性好的。他不是看,是聽。你說了什麼他都能記下來。」

  唐寅把扇面收進袖子裡。「你打算怎麼辦。」

  「不辦。他愛坐就坐。」

  「那寧王那頭呢。」

  「寧王那頭,」沈渡拿起櫃檯上的一個空藥瓶,對著光看了看。瓶子是蘇錦裝硃砂用的,瓶壁上還殘留了一點紅色的粉末。他把瓶蓋擰緊。「寧王知道我在查枯井裡的超規火藥。他不會不知道。但他沒有來堵我,他在等我。」

  傍晚。蘇錦關了鋪子門板。門板是舊木板,拼縫的地方透風,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倒無所謂。端午節鋪子關得比平時早,街上的人都在河邊看划船。京城端午不比南方熱鬧,通惠河上倒是有人賽龍舟,但只是民間自發湊的幾條小船,不像南京秦淮河上那樣官府出面張羅。

  蘇錦從櫃檯上拿出一個小瓷瓶,往兩個碗裡各倒了一點。黃顏色的液體,氣味辛辣。

  「雄黃酒。」她把一碗推到沈渡面前,「我只泡了一小壇,夠喝兩碗。」

  沈渡端起碗聞了聞。雄黃的氣味沖鼻,摻了白酒之後更烈。他小時候在外婆家喝過,外婆用筷子蘸雄黃酒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涼涼的,留下一個黃點。

  「額上點一下。」蘇錦拿了一根筷子頭,蘸了雄黃酒,踮著腳在沈渡額頭上點了一下。黃點落在眉心偏上的位置。她收回手看了看筷子頭,黃點不大不小,剛好看得見。「好了。避五毒。」

  沈渡低頭看了看她。蘇錦自己也點了,她是對著銅鏡自己點的,黃點落在右邊眉尾,位置比他歪了一點。兩個人額頭上各一個黃點,像兩顆還沒掉下來的小痣。

  沈渡端起碗喝了一口。雄黃酒辣得他咳了兩聲。蘇錦沒喝她的那碗,她不愛酒,把碗推到一邊,去灶台上把下午煮好的涼粽子剝了兩個放在碟子裡。豆沙的。她知道他午飯沒吃好。

  「又有人過來盯梢了?」她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來了,應該還是錢寧的人。」

  蘇錦剝粽子的手停了一下。葦葉在她手指間一層一層被剝開,露出裡面深綠色的糯米。她把剝好的粽子放在碟子裡推過去。沒說話。

  「他沒跟我說話。我也不跟他說話。讓他盯吧,記完了回去交差,能交的也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蘇錦點了點頭。她把第二個粽子也剝好了,筷子在上面戳了一個洞,豆沙從洞口流出來一點,暗紅色的。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

  窗外傳來遠處河岸上隱約的鑼鼓聲和叫好聲,通惠河上有人在賽船。沈渡剝葦葉的時候豆沙流了他一手,黏糊糊的,他用舌頭舔了一下手指。蘇錦看見他的動作皺了皺眉,手髒。但沒說什麼。

  晚上。沈渡在後廳看案卷。蘇錦在旁邊用碎布頭縫一個香囊,端午戴香囊是南方的習慣,她從南京帶到北京來了。香囊裡面裝的是艾葉和蒼朮,聞著苦,但能驅蟲。她縫得慢,一針一針地走,線腳細密。

  門板外面傳來了兩聲敲門聲,有人把東西從門板底下的縫隙塞進來了。

  沈渡走過去撿起來。紙條。不是往常那種對摺三折的疊法,卷著的,像一根小竹管,用線扎著。他走到燭台旁邊展開。

  「寧王昨日命南昌城外磚窯做一輪加固修葺。蠶房租來的匠人加了三個。另,南贛巡撫王守仁回江西後發了一封公文至南昌府衛,要求清查近三年兵部調撥轉往南昌的所有軍械記錄。」

  兩條消息放在同一張紙上。

  寧王加固磚窯,不是修蠶房,是修蠶房底下。蠶房是殼,底下才是要緊的東西。加了三個匠人,比上個月多兩個。多出來的人不是養蠶的。

  王守仁在同一天要求南昌府清查近三年軍械調撥,不直接查寧王,查的是南昌府衛的軍械庫。軍械庫的出入記錄里如果有去向不明的火藥,是南昌府的漏洞。但查南昌府的漏洞,火藥會往哪個方向流?

  答案指向磚窯。

  兩個人一個在修牆,一個在敲牆。隔著十幾里地,在同一天。

  沈渡把紙條放在燭台旁邊。火焰舔著紙的邊緣,火光把「磚窯」兩個字照得透亮。

  蘇錦縫完了最後一針,把香囊上的線頭咬斷,拿起來對著燭光看了看。香囊不大,巴掌大小,紅布面,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艾草葉,她畫畫不行,繡花更不行,但每一針都走得認真。

  「給你的,別嫌丑。」

  沈渡接過香囊。布面粗,艾葉的味道從縫線里透出來,苦中帶涼。他把香囊揣進懷裡。

  窗外通惠河的鑼鼓聲已經遠了。五月的風裹著槐花的甜腥味灌進巷子,一朵白色的花瓣從門板縫裡飄進來落在地上。

  更夫的梆子在遠處敲了一下,一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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