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職第九天,石珝親自來了藥鋪。
沈渡正在後廳整理王炯名單上那四十七個武官匠官的現狀。死了的劃掉了五個,還有四個找不到人,搬走了,鄰居說不知道去向。
剩下的三十八個人分布在京城各處,大部分已經收到了沈渡讓長福送去的口信:最近有人可能在查你的底,注意,口信送到了就行。信不信是他們自己的事。
石珝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傘,那把舊雨傘常年不離手。傘骨是竹子的,傘面補過三次。但今天他沒帶,放在都察院了。說明事情不壞。蘇錦給他倒了杯茶。他喝了半杯,把一份文書放在桌上。
「復職了。」
沈渡拿起文書。吏部行書,硃砂印。最後一行:「著即復職,回都察院任原官。」他看了兩遍。不是因為沒看懂,是因為這行字上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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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書前半部分抄錄了江西布政使彈劾寧王侵占民田案的閣票全文,三條判罰寫得清清楚楚:歸還所占民田、懲戒寧王府長史、藩王上書請旨領訓。
三條下面是第四條。「經查,未見寧王所控御史沈渡誣陷藩王官屬之證據,建議另行復職。」
楊廷和把兩件事寫在同一頁紙上。皇帝看到侵田案的結論之後順眼掃到下一行,筆一揮同意了。
寧王彈劾他的摺子就這麼被江西布政使的摺子消化掉了。不是辯護,是轉移,把皇帝的目光從一個藩王和一個七品御史之間的爛帳轉移到一個更大的案子上。
權力場上的辯護從來不是講道理,是換題目。
石珝靠在椅背上,沒有喝第二口茶。
「明天回來。你不在這九天,趙清把你的案卷翻完了。曹安偷牛賣給屠宰場,屠宰場在崇文門外,跟丁瑞以前的稅檢片區是同一片。」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還有,枯井裡發現了碎紙。來了再說。」
門關了,風鈴響了兩聲。
沈渡把復職文書收進抽屜,窗外四月的柳絮飄得像下雪,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九天前他是被停職的御史,九天之後他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六年的帳本、四十七個武官匠官的現狀、以及一顆已經裝好的子彈。
晚上蘇錦做了紅燒肉。
方師傅燜了一下午,筷子一夾就爛。
沈渡吃了兩碗飯。
蘇錦笑著說,「你還挺淡定,復職了跟吃頓肉一樣。」
沈渡邊吃邊說,「這都差不多,反正明天還是查案子。只不過是停職的時候在自己家裡查,復職了回都察院查。桌子在哪不重要,查到多少才重要。」
第二天天剛亮。
蘇錦已經把官服掛在椅背上。深青色,袖口上次縫過的針腳還在,她又檢查了一遍。沒有脫線。她從針線盒裡拿出一根新針穿上線,把領口的暗紋又挑了一遍。
不是開線,是顏色不對。染了三遍半的官服領口比袖口淺了一層,太陽曬的。她在淺色的地方又走了兩針,把線藏在紋路下面。
「袖口再裂就別補了。這件穿了快半年,領子都曬變色了。」
「這件還能穿。」
「御史穿破官服分兩種。左副都御史穿破的是清正廉潔,七品御史穿破的是窮。」蘇錦咬斷線頭,把針插回線團里,「粥在鍋里,自己盛。我今天得去進貨,今天新到一批枸杞,我得去挑。」
沈渡趕緊喝了粥,穿上衣服就出門。巷子口的麻雀被他一腳驚飛了七八隻,撲稜稜飛上屋頂。長安街上柳絮飄得滿街都是,粘在他袖口上,怎麼拍都拍不掉。
都察院裡那棵棗樹又綠了一層,四月底的葉子把棗花遮得嚴嚴實實。
趙清比他先到,九天的案卷堆了三摞,沈渡在桌子對面坐下來。
趙清把一本舊帳推過來。
「曹安偷的不是一頭牛。三年偷了十一頭。每頭牛牽到崇文門外屠宰場,拿屠宰場的分紅。屠宰場三年帳本在這裡。每頭牛的差價跟曹安的分紅數對得上。十一頭牛都是正陽大街附近的。小販的家畜。」
他把手指點在帳本最底下一行,「屠宰場東家姓潘。潘老闆去年去過南昌,運了一船牛肉去江西。這是屠宰場的出貨單。」
南昌,又是南昌。屠宰場的牛肉賣到南昌,偷牛的人是寧王曾經用過的旗校。
偷牛的錢、屠宰場的牛肉。這兩條線掐到一起去了。不是偶然。曹安打小販是被丁瑞掏錢雇的打手。
偷牛是他獨立乾的黑錢營生。這條線跟馬旺沒關係,是曹安自己的。
趙清抽出第二本。順天府的案卷,比第一本薄。
「城東。三月份有人偷了三隻鵝。鵝跑進了一個空院子,偷鵝的人追進去,院子裡有一口枯井。捕快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井底鋪著一層碎紙。捕快沒敢下,井太深,四丈多。他趴在井口往下扔了一塊小石子。石子落進井底彈在碎紙上,碎紙上寫著兩個字:南昌。」
沈渡把案卷合上。城東那片地方是二十年前兵器局的老庫房,當時還管著火藥庫。
後來兵器局搬走了,兵部檔案室搬遷時把不要的舊紙留在原地燒掉。燒不乾淨的碎片被風吹進枯井,堆了二十年。
不是偷鵝的人撕的碎紙,是有人二十年前把寫著南昌的紙條扔進火里,火滅了,字還在。
他站起來走到正堂。石珝正在看摺子,案頭上放著一盞冷茶。看到沈渡進來他把筆擱下。
「兩條線的交點在崇文門外。」
「正陽大街、偷牛、屠宰場、鵝、枯井。這些線索都串在一起。屠宰場是偷牛的去處。崇文門外。曹安說的正陽大街就在崇文門旁邊。」石珝把那本正陽大街帳本推到沈渡面前,「剩下的你自己查。」
「枯井下可能有二十年前的舊檔案。兵器局搬家的時候燒剩下的。」
「查到了報我。帶趙清一起下去。兩個人拴同一根繩子,繩子那頭系在井口老槐樹上。」石珝頓了一下,「那棵樹我認得。二十年前兵器局還在城東的時候,我在隔壁衙門當差。棗樹開花的時候那棵槐樹還沒掉完葉子。一棵老槐樹。可以拴繩的。」
沈渡抱著案卷回到座位上。
廊廡外面的棗花藏在葉子底下,不走近了看不出來。
他在桌上鋪開一張紙,用筆畫了一條線:孫老四的腿→曹安的帳本→馬旺的分紅→偷牛→屠宰場→鵝→四丈深的枯井→井底碎紙上寫著南昌。
每一環都連著前一個,像一條繩子從城隍廟燒餅攤一直牽到城東那口沒人敢下的老井。
繩子的盡頭在井底。明天他跟趙清一起下。
天黑之前他去了趟城東。枯井在兵器局老庫房後院,院牆塌了一半,井口被雜草遮著。
二十年來沒人修剪,野草長到齊腰高。老槐樹還在,樹幹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兵」字,是當年管庫房的人刻的。
沈渡站在井口往下扔了一顆石子。石子落下去很久才聽到回聲,很深。
他蹲在井邊低頭往底下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井底有碎紙。碎紙上寫著南昌,那是二十年前的舊檔案,也許記錄著兵器局搬到現址之前跟南昌調撥過什麼物資。
不知道,明天再下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