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對賭

2026-06-09 00:17:14 作者: 要離刺荊軻
  和樂樓一樓,大堂。

  此刻這和樂樓的東主,在整個汴京城都算有數的奢遮人物,人稱『楊十萬』的楊慶,如同家奴一般,小心翼翼的陪在一個年輕人身邊。

  這年輕人穿著一身紫羅窄衫,手中拿著一把摺扇,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紅潤潤的,好似玉一樣。

  楊慶低著頭,小心翼翼陪著年輕人,巡視著也檢視著和樂樓上下的管事、酒博士、茶博士、石博士們。

  

  所有人都是寧息屏神,連大氣也不敢喘,更不敢抬頭看那年輕人的臉,害怕衝撞了這位貴人。

  只有楊慶才有資格在他面前說話。

  楊慶低聲用著諂媚的聲音,說道:「主上……您來之前,怎不知會小人一聲?」

  「也好叫小人做些準備……」

  年輕人將手中的摺扇,輕輕一打,道:「我就是隨便來看看……」

  「難得出來一趟,就不想那麼麻煩了……」

  正說著話,年輕人忽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店家……店家……在嗎?」

  這聲音似乎是從前方不遠的門後傳來的。

  而且,好像有點熟悉!

  年輕人將手中的摺扇一抬,制止了身邊的楊慶說話。

  「有趣!」他輕笑一聲。

  他記得那個聲音!

  就是不久前,在馬行街的玉羅漢醫館前,點評汴京醫館藥鋪的那個青年。

  一個布衣白身,能有那般見識,委實很不錯了!

  讓他忍不住起了一分惜材之心。

  哪成想好心被人當成驢肝肺!

  不過呢……

  無所謂!

  他也沒放在心上!

  只是,剛剛才在馬行街分別,轉頭就又在這和樂樓相遇。

  是巧合?

  還是冥冥中的緣法?

  年輕人想起了自己如今所面對的麻煩,心下一動,便慢慢的踱步,循著聲音走到了門前。


  靜靜的聽著門內的對話。

  「買藍礬……發財?」年輕人沉吟著。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清楚,這和樂樓的礬石是怎麼來的嗎?

  他,命人從淮南西路的無為軍以及江南西路的信州採買來的。

  沒花什麼錢。

  因為,無為軍和信州那邊管場務的監當官,是他府上出去的。

  主人家要的東西,隨便給點就行。

  不過運費還是花了不少的。

  而他之所以要採買這些礬石,不是為了賣錢獲利。

  只是為了自己的府邸裝修。

  然而,他怎麼都沒想到,不過數月之間,他就可能不需要再考慮裝修自己的府邸了。

  這些礬石也就沒有了用處,便打發到了這和樂樓來發賣。

  本意是想著,隨便賣點錢,把運費賺回來就行。

  然而,此刻他卻聽到了,有人竟打算拿著藍礬……發財?

  而且,聽上去,對方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

  難道,我的那些藍礬,藏著某種我不知道的效用?

  本來吧,就算是這樣,其實他也不會怎麼在意的。

  因為,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錢,那真的是王八蛋!

  招招手,要多少有多少!

  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給他送錢,卻找不到門路呢!

  但關鍵在於,今天發生的這一系列的事情。

  先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府邸,可能沒了。

  再是,他心中憂煩,便帶著下人出來散心。

  然後在那玉羅漢醫館前,聽到一個布衣白身的平民和其下人的交談。

  他聽著感覺很有道理。

  加上他自己確實有著這方面的需求。

  他想要找幾個神醫,不是那些濫竽充數的。

  是真正的神醫!

  可他不知道去那裡找!


  因為,之前找的,無論名聲吹的有多大,說的有多麼靈驗,卻都沒什麼用。

  所以便想著上前攀談,若真能尋覓到什麼有用的消息,不妨抬舉對方一手。

  哪成想,被其當成了紈絝衙內,自己還沒搭上話呢,對方就帶著下人逃了。

  逃了就逃了吧!

  他也無所謂!

  因為本來就沒指望,能在大街上隨便碰到一個人就可以解開他的煩惱。

  但,當他心血來潮,想到這和樂樓看一看的時候,卻又碰到了那個布衣青年。

  還聽到了對方和自己的下人,描繪著用他的藍礬發財的事情。

  而這些藍礬,原本是他用來裝修府邸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應該用在什麼地方了!

  這一切的種種,串聯在一起。

  讓這年輕人,忍不住的生出了些許不該有的幻想。

  「難道……這是佛祖指引?」

  帶著這樣的念頭,這年輕人就對身邊的楊慶吩咐道:「楊三……」

  「小人在……」

  「庫里有多少藍礬?」

  楊慶稟報導:「奏知主上,應該有大約五萬斤……」

  「唔……這麼多的嗎?」年輕人輕呀一聲,明明他都和信州的劉二講清楚了的呀,只是要用些藍礬裝修一下宅子罷了。

  怎就送了這麼多?

  這要被那些烏鴉知曉了,劉二怕是少不得要被訓斥,甚至得背個懲處了。

  雖然對監當官們來說,被朝臣罵是應該的,背懲處就更是功勳!

  可,劉二是他的人!

  而他如今,恐怕自身難保。

  所以,年輕人眉頭忍不住輕皺起來,思慮片刻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便將手中摺扇輕輕一收,便與楊慶吩咐道:「楊三啊,挑個機靈點的石博士去招待客人吧!」

  「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發財?」

  「唯!」楊慶沒有任何猶豫,當即領命。

  ……

  郭百年並沒有等太久,可能也就一刻鐘吧,櫃檯裡面的那扇木門就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青衣,頭上裹著一條幅巾的微胖男子走了進來。

  他看到郭百年和王大牛,便換上笑臉問道:「兩位客官,可是來買礬石的?」

  郭百年點頭:「正是!」

  「我聽人說,和樂樓的礬石,在整個汴京都算是第一等的好貨色!不止是質量好,價格也最是公道!便來看看……」

  「客官所言甚是……」微胖男子走到櫃檯前,微笑著說道:「我和樂樓的礬石,確乃是汴京第一等的好貨!」

  「不知客官想要買那種礬石,需買多少?」

  說話間,他的眼睛下意識的向著櫃檯深處的木門瞥了一眼。

  雖然很隱蔽,但還是被郭百年察覺到了。

  這讓郭百年心中閃過一絲好奇,忍不住心想:「那門後面有人?」

  嘴上隨意的問道:「貴店的藍礬多少錢一斤?」

  「藍礬啊……」微胖男子停頓了一下後,說出了一個他自認為優惠的價格:「五十五文一斤!」

  「五十五……」郭百年笑了,手指在櫃檯的檯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可是聽說貴店的藍礬,價格便宜,質量又好,才特意來此求購的!」

  「這位石博士,難不成是看我臉生,便故意抬價?」

  博士,乃是大宋朝對於各類店鋪中的銷售服務人員的稱呼。

  賣酒的就叫酒博士,賣茶的就叫茶博士,賣石頭的當然是叫石博士!

  這些人常年活躍在市井之中,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個個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高手。

  和他們打交道,特別是做生意,是必須多長几個心眼的。

  因為他們隨時可能會坑人!

  開封府的商業糾紛訴訟中,有差不多一半,是因為這些博士們而起的。

  其中不乏有吃了客戶吃東家的人才。

  而郭百年這麼說,乃是在告訴對方——自己是行家,別拿他當外行對待!

  那石博士公式化的笑著說道:「客官說笑了!」

  「小人在和樂礬石店,做了十幾年的石博士……素來都是以誠待人,用信經商!往來客人,無不交口稱讚,從未有任何客人於我曾有惡評!」說到這裡,那石博士的語氣,忽然有了些激動的味道。

  旁人可能還聽不出來,但郭百年久在市井,與各色人等往來,更曾在開封府大牢進修,見慣了人間百態。

  立刻就品出來味道。

  他如今,並非是那個曾在汴京城中名聲響亮的『賽太歲』。

  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市井布衣而已。

  可以這麼說,他甚至都可能,只是一個閒得無聊,隨便進來看看的路人罷了。

  所以……這石博士有必要在他面前這麼激動?

  郭百年的眼睛,瞥了一眼櫃檯深處的那扇木門。

  黃紅相間的燭光,從門縫中散溢。

  看不見人影,但聯想到之前的發現,郭百年感覺,那門後面搞不好真有人。

  「難道……那門後面有這和樂樓的管理層在旁聽?」郭百年心中曬笑:「我成了這和樂樓考較員工的一環?」

  對方卻渾然不覺,用著略帶驕傲的口吻說道:「而我和樂礬石鋪的礬石,更是這汴京城中質量最好,價格最為優惠之礬石了!」

  「尤其本店所售之藍礬,乃是自江南路信州鉛山場精煎細選之物!」

  「五十五文一斤,委實是全汴京之最低!」

  「除了本店,整個汴京城,客官再找不到這等質量,這般實惠的藍礬!」

  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

  他當然知道,對方所言乃是事實。

  江南路的信州鉛山場,是如今天下三大銅場之一。

  而銅礦在這大宋朝的地位,堪比現代的石油。

  乃是關乎國計民生的戰略資源!

  所以,似這等地方,都是有著重兵把守,且由皇帝親自委任親信心腹坐鎮監督的。

  想從這等地方搞東西出來,零敲碎打的還行。

  可若是要幾千斤、幾萬斤的往外面弄。

  那就有且只有一個渠道——從官府博買(批發)!

  而官府的定價是死的。

  比如如今汴京城的必需品白礬,開封府的博買價是每駝(一百四十斤一駝)二十一貫五百文,每斤約一百五十文。

  而藍礬因用途有限,所以其價格遠不如白礬,但散賣一般也有五六十錢一斤。

  似信州鉛山場出產的藍礬,更因其質量最優,號為天下第一。

  所以在市面上,信州藍礬一斤,基本在七十文以上。

  五十五文一斤,確實是很優惠的價格了。

  但郭百年可是曾在這裡,只用了二十幾文一斤的價格瘋狂進貨!

  「是我來早了,這和樂樓的礬石還沒有開始清倉大甩賣嗎?」郭百年在心中想著。

  郭百年記得,他當初發現這個寶地,是在一個多月後。

  又過了一個多月,和樂樓就易主了。

  故此,按常理來算這和樂樓在現在應該就已經陷入了經營危機才是!

  即使如今還沒有降價,也該在準備了。

  這樣想著,郭百年輕輕敲了一下櫃檯的台面,說道:「貴店的報價,確實實在……」

  「只是……」

  他抬起頭,看著那石博士的臉:「我認為還不夠實惠!」

  「我覺得貴店的價格,應該還能更便宜一些!」

  他看向櫃檯內,那一排排的木架子上擺著的礬石。

  「須知藍礬素來只有入藥、漆物之用!」

  「汴京城每年的需求,不過幾千斤……」

  「而我聽說貴店所進的藍礬,卻多達數萬斤……這許多的藍礬,貴店怕是十年也賣不掉吧!」

  那石博士聽著郭百年的話,下意識的雙手叉在了一起,一副我要看你怎麼忽悠我的神色。

  郭百年卻知道,其實此刻,他並不是在和這石博士談買賣。

  而是在和那門後,可能在旁聽的和樂樓某位高層管理談買賣。

  所以,他要拿出一個對方無法拒絕,且必然心動的籌碼來。

  於是,不等這石博士反駁,郭百年就直接伸出一根手指頭,自信滿滿的拍著胸脯,揚聲道:「但我卻可以在一個月內,將貴店的藍礬庫存全部吃進!」

  「只要貴店可以答應我的條件……」

  「什麼條件?」那石博士下意識的問道。

  郭百年嘿嘿一笑,說道:「只要貴店,願以二十文一斤的價格,將貴店的藍礬賣與我,那我便願與貴店簽下契書,以一個月為限,將貴店庫存的全部藍礬吃下!」

  對賭嘛!

  這在現代社會是很常見的事情。

  但在這北宋,就有些稀罕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譬如說,就在黃河對岸的洛陽的牡丹交易,就在玩對賭——每年秋天,牡丹花商,會將接穗嫁接好的牡丹,買給顧客,雙方簽訂契書,約定價格。

  顧客可以先不付款,等到來年春天,牡丹花開之時,再行付款。

  這實際就是一種期貨對賭的玩法。

  正是靠著這種手段,洛陽的牡丹花市場,無比火爆。

  每年的花王,能賣出數千貫的天價!

  此外郭百年還曾聽說,福建那邊的荔枝,也在玩期貨對賭的模式。

  每年荔枝開花的時節,荔枝商賈們便會到農戶家中,觀察荔枝樹的開花情況,預估今年荔枝產量,並根據去年的荔枝價格,綜合今年的市場情況,與農戶約定一個價格,並支付定金,提前鎖定今年的荔枝。

  等到荔枝成熟的時候,這些商賈就會來到農戶家中,用約定好的價格,收購荔枝。

  江南東路,甚至連稻米,也玩起了期貨——操作流程和福建的荔枝商賈基本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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