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鳳姐兒端坐在梳妝檯前,凝眸看著面前的菱花鏡,鏡里一張如梨蕊雪潤的玉容,肌膚瑩白細膩,眉眼明艷如畫,天生的明艷姿色。
昨夜鬧了大半宿,本該疲累憔悴才對,可怪得很,非但一點兒倦色沒有,反倒氣色愈發鮮亮,整個人看著比往日還要嬌嫩動人,容光灼灼。
受到滋潤的女人,果然不一樣。
平兒立在身側打理妝奩,取了釵環脂粉,細細伺候著梳妝。
「二爺呢?」
屋內靜了片刻,鳳姐兒眸光微轉,輕啟紅唇:「這早晚還不見起身?」
平兒手上動作不停,輕聲回稟:「還在床上睡著呢,睡得沉,奴婢方才進去瞧了一回,一點兒動靜都沒。」
這話落下來,鳳姐兒雪膩的臉頰悄無聲息的泛起一層薄紅,心頭又臊又嗔。
昨夜那般胡鬧折騰,如今睡死過去,純屬自作自受,就是累癱了也是活該!
「平兒,你......有沒有發覺,二爺如今,好似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鳳姐兒伸手接過平兒遞來的耳墜,慢悠悠戴好,凝眸透過銅鏡看向身後侍立的平兒,兩彎吊梢眉下,狹長的鳳眸眸光流轉。
起初,她也沒有覺得不對勁,但是越相處,就越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那種震撼心靈的感覺,錯不了。
平兒聞言微微一怔,垂眸思索片刻,隨即輕輕搖頭,輕笑道:「二爺還不是和以前一樣,沒什麼不一樣的。」
不都是好色玩樂的性子,有什麼不同的。
鳳姐兒凝眸看著鏡中倒影,眸光微微沉了沉,紅唇親啟:「從前的他最是軟骨頭,一副散漫紈絝的樣子,遇事只會嬉皮笑臉糊弄,事事都讓著我、避著我,從來都是我拿捏他.......」
這不就是昨兒個被二爺欺負狠了,心裡有氣。
平兒聽後瞬間明白鳳姐兒的意思,嬌嫩的臉蛋兒浮上兩抹淺淺的梨渦,溫聲勸解:「許是二爺先前摔傷失魂,大病初癒,性情稍有起伏也是尋常事,養些日子便會復原了。」
鳳姐兒聞言,心中卻並不認同。
外頭看去,賈璉樣貌如故,行事依舊是那副遊手好閒的紈絝做派,風流散漫,吊兒郎當,看著和從前沒有分別,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但這也就是表明。
平兒瞧不出端倪,是因為她根本沒有近身磨合,摸不透賈璉的根底。
但鳳姐兒不同。
夫妻相守多年,賈璉幾斤幾兩、性子深淺、何等根底,她心裡再明白不過。
從前的賈璉性子綿軟、底氣不足,就是偶爾胡鬧,也只是虛張聲勢,撐不了片刻便沒了後勁,從來都是由她拿捏。
但現在的賈璉不同,把自己拿捏得渾身酸軟、無力招架。
若不是如此,自個又豈會任由他肆意胡鬧作踐。
還不是欺她無力。
平兒跟在鳳姐身邊多年,見她對著銅鏡怔怔出神,眉眼間又惱又悶,心裡早已猜得八九不離十,小臉上的梨渦微現,故意輕聲打趣:「瞧奶奶這模樣,莫不是昨兒個被二爺占了上風,拉不下臉面,心裡憋著一股不服的氣。
「你這蹄子越發沒上沒下,敢取笑起主子來了!」
鳳姐兒一聽這戳心窩子的話,滿面燥熱,回頭瞪了一眼,啐道:「再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你這碎嘴!」
平兒一點兒也不懼,溫聲道:「依奴婢看,這一場禍事倒也算好事,二爺如今雖說還是愛鬧,可待奶奶的心意,可比從前好了許多。」
這話一出,鳳姐兒頓時閉了嘴,默然怔住。
她和賈璉原是極好的,夫妻恩愛,日子也熱熱鬧鬧,可沒過幾月,賈璉那好色紈絝的性子露了本相,待她一日比一日冷淡。
這些年他在外頭風流快活,處處沾花惹草,回了房也是敷衍了事,看著事事讓著、避著,其實心裡一點兒不上心。
夫妻二人面上和氣,內里早就沒了當初的熱情。
可自打賈璉摔頭失魂、醒轉過來之後,反倒像重回了新婚燕爾的光景,滿眼都是親近,處處上心,黏人得很。
想來是失魂忘記了前事,一旦恢復記憶,怕又是面和心不和......
「算了。」
鳳姐兒心裡越想越亂糟糟的,不願再往深處琢磨,只輕輕搖了搖頭,轉頭對平兒道:「快伺候我換衣裳,別誤了時辰,我還要去老祖宗跟前請安。」
平兒連忙應著,手腳伶俐地取來衣裳,細細伺候她穿戴。
一襲桃紅軟紗對襟衫,下罩秋水色撒花羅裙,腰身掐得細細的,身段挺拔窈窕,風流有致。
頭上挽著一柄玲瓏盤龍髻,斜插一支珍珠鳳尾簪,本就生得雪膚花貌、明艷逼人,這般一收拾,更顯得面若桃花,氣色瑩潤鮮活。
穿戴齊整,鳳姐兒隨手撫了撫衣擺褶皺,腰身微微一旋,抬步要往外走,剛踏到屋門口,忽地停住腳步,回過頭叮囑。
「二爺若是醒了,你好生伺候著茶水梳洗。」
平兒垂著手溫順應下:「奴婢記著呢,奶奶只管安心去。」
鳳姐兒這才轉身款款離去,走著心裡依舊暗自思忖。
賈璉這點古怪變化,想來是失魂大病一場,磨得心性稍稍不同罷了。
畢竟無論是模樣身形、言行舉止,都幾乎沒有改變,怎麼可能不是原來的人。
這世間哪有這麼離奇荒唐的事,能尋得一個容貌身形一模一樣的人,更別說是悄無聲息替換掉榮府嫡二爺。
這種說辭太過匪夷所思,別說旁人不信,放眼天下,也無人有這麼通天的膽子。
至於說根底和能耐....
想來也是從前賈璉日日在外荒唐縱慾,身子早被掏空,回了房自然綿軟無力,如今靜養一段時日,病養好了,身子也結實了,才顯出幾分底氣。
這般一想,鳳姐兒心裡倒也通透了,總算找著個說得通的道理。
她不是真的看不出那點不對勁,只是打心裡不敢信、也不願信。
要真是出了那等匪夷所思的變故,眼前人當真換了內里心腸,那她這段時日的夫妻相伴、日夜相處,又算什麼,自己又成了什麼人。
這....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