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詩窈——當初,外公為了給她取這個名字,問遍了整個鎮子的讀書人。
可讀書人取的名字,卻並沒有給她帶來文氣。
這個女人只讀了個職高。
但倘若只是如此,祁芷陶也不認為自己會厭惡上母親。
缺乏天分、或者單純因為年少輕狂而不夠努力,從而致使生活困頓,這並非什麼不可原諒的行徑。
....只是,彭詩窈的學生時代,未免太過輕狂了些。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乃至於用『輕狂』來形容她,都是作踐了這個詞彙。
這女人...從根子上就爛完了。
如果她只是混跡社會,排斥讀書也就罷了;
如果她只是喜歡夜不歸宿,打牌賭博也就罷了;
如果她只是喜歡濫交,性情「」亂也就罷了。
可她非要彰顯自己的特立獨行似的,在某晚和好些個人撒野後,居然選擇和外公對著幹,把孩子生了下來。
不三不四的早戀...
祁芷陶把本子緊緊抱在身前,朱唇平直。
...好長的日子裡,她一直厭惡「早戀」這個詞彙,不正是拜彭詩窈所賜嗎?
還未成長的年齡,把她生下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外公外婆對你失望透頂嗎?
多半也是..
不然後來,外公被你氣到心梗去世;外婆為了給你還債、供你去過夜生活,一邊受著債主的壓力,一邊打好幾份工,最後積勞成疾病逝,你這女人為什麼連下葬錢都不肯支付,任由他們爛在家裡?
『以我最親愛的父母為題,寫一篇作文。』
小學時,一向成績很好的祁芷陶,在類似的命題上總是只能拿到零分。
她沒有父親,估計那女人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爸爸到底是誰。
至於母親...
祁芷陶還記得,六歲那一年,彭詩窈嫌她費錢,想把她關在房間裡餓死。
那兩天,挺漫長的。
房間很嗆,充滿雜七雜八的味道,有些是廉價化妝品的,有些是劣質香水的,還有些她不認識的味道。
偏偏正值夏季,天氣還很熱。
又悶又臭的空間裡,六歲的她哭喊、呼救,一刻不停,半點不敢停,直到喉嚨發炎,祁芷陶忽然發現自己喊不出聲了。
萬幸的是...
可能是冷靜了兩天,又或許是某個狐朋狗友提醒了她一句,彭詩窈這女人意識到這種行徑不構成意外,屬於刑事犯罪,這才回家把門打開了。
那時,祁芷陶已經昏迷有一陣子。
彭詩窈只打算吊著她不死,面對醫生『如果不及時治療,可能會導致永久性聾啞』的建議,她依舊選擇不進行醫治。
....
【我要離開彭shi yao。】
這是成了啞巴後,小學生祁芷陶在本子上寫的第一句話。
陰差陽錯的,在一次美術課後,同桌的姑娘突然說,『祁芷陶,你的畫好好看,我可以花1塊錢買下來嗎?』
繪畫,可以賺錢?
年幼的祁芷陶,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栽進繪畫裡。
從賣給身邊的同學、到參加學校的比賽,再到全省、全國....
她天賦很高,借著學校微機課的電腦匿名接稿,總算湊夠了一筆錢,在初三畢業的暑假逃到了老北街,租了間房子。
——搬出來的那天,當她發現對門801的租戶也是一個少年時,心底還稍稍鬆了口氣:似乎自己的行為,也不是叛逆...
只可惜,彭詩窈似乎沒打算放過她。
『我是你媽!你賺的錢就是我的錢!』
『回來拿畫稿?行啊,把錢給我!』
『你能不能有點良心?長著這麼一張臉,要不我給了你房子住,你以為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全給撕了,你這沒良心的自己去拼回來吧!』
...
把畫作撕了,其實不是一件小事。
不是所有的人都好說話。有些買家認為耽擱的工期太長,要這種退款、那種賠違約金。
可付了房租的祁芷陶...沒錢。
其實她也挺不喜歡畫畫的,電子設備太貴,她用不起;顏料味道又總是很沖,悶在房間裡,讓她總是想起被彭詩窈鎖住的那兩天。
太累了。
沒必要繼續浪費農民伯伯的糧食了。
杭城臨海,那湛藍廣闊的海洋,挺漂亮的。
祁芷陶在腳踝上綁了一塊石頭,也沒多重,但大抵剛好適合讓自己掙扎時浮不上來。
...其實沉底的時候,她還是挺後悔的。
但後來,她又不後悔了。
『別想太多,要照顧好自己。早餐我給你放早餐店了,去買就有了;早讀也給你準備好了,去上就行了;沒錢去銀行取點就行了;我還給你辦了張綠卡,看見綠燈過就行了。』
——這算是什麼安慰的話..
撈起自己的少年,祁芷陶其實是認得的。
只是兩人最多在出門時見過幾面,也從來沒打過招呼,最多算有些面熟,遠遠夠不上相識兩個字。
但沒關係。
從今以後,就不是陌生人了。
-----------------
「小魏呢?怎麼沒看見小魏?」
車廂里,彭詩窈見祁芷陶一直沒回話,也沒再等,有些猴急地說:「那個...
「小祁啊,你能不能找小魏要點錢啊?你知道的,媽媽最近手頭有點緊...」
祁芷陶冷冷掃了她一眼。
低頭,她手腕輕動,沙沙著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我沒資格找他要錢】。
「你這死腦筋!」
一瞧見這話,彭詩窈霎時就有些煩躁起來,很不耐道,「你一個黃花大閨女,我他媽是不是閒得沒事幹,放任你天天往他屋裡跑?
「你心裡真是一點逼數都沒有,啊?
「這不是默認以後要把你嫁給他不是?我找我未來的女婿要點錢怎麼了?!」
她越說,越是感覺理直氣壯:「再說,你媽我都出來跑網約車了,你這沒良心的,難道一點眼力見也沒有,不知道心疼一下你親媽?
「魏游祁那麼有錢,找他要個十萬八萬都是我念著你的面子了!」
嘁。
祁芷陶挺遺憾自己啞掉了,她真的有好多語氣詞想要發出來。
她沒在本子上繼續寫什麼,而是拿起手機,切到打車訂單的後台界面,而後將屏幕放到了女人眼前。
其上,有這麼幾行字:
【司機:彭詩窈】
【評分:2.8(極低)】
【接單量:本月累計5單】
【評價:
【「車廂味道太沖了,不知道噴了多少香水,叫開空調也不開,大夏天的,折磨死人。」】
【「態度太差了,我給我媽點的車,她老人家不會報尾號,就直接給我媽轟了下去,讓人家在大夏天下曬了好久!」】
【「.....」】
長期失語,祁芷陶對於打字已經相當熟稔。
她就這樣反握住手機,打字給彭詩窈看: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你很辛苦?】
心中有怨氣,對女人滿是厭惡的祁芷陶指尖飛快,一句又一句:
【近兩年,我賣畫的錢已經全用來還你了,你甚至換了車,為什麼手頭緊?】
駕駛位上,女人的臉色已經全黑了。
她拍開祁芷陶的手:「你他媽打字這麼快幹什麼?我看不清!」
一語剛落,她嗆著怒火,繼續吼道:「你今天不讓魏游祁把錢拿出來,就別想下這個車!
「草,我們母女看看誰更有耐心吧——老娘為了蹲你在這蹲了好幾天,我看你能在這車裡蹲多久!?
「你不是最心疼那個姓魏的小子嗎?你不是最捨不得去煩他嗎?
「那好,我們就在這僵著,等他回家找不到人,你看他送不送錢過來,到時候看我不獅子大開口!」
....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祁芷陶抿抿嘴,好看的臉蛋不見有多麼慌張。
這女人儘是耍些小聰明,仗著第一次纏上魏游祁時,男生不想和她多費口舌,也念著她是自己的母親,於是就花錢打發了她,讓她不要再來煩自己了。
可落在彭詩窈眼裡,就以為別人是什麼好拿捏的學生...
祁芷陶眼眸泛冷,微微搖頭。
....可她不想打擾魏游祁。他受傷了,她要他好好休息。
直接報警就是。雖然很不情願去和那麼多人打交道,但至少這樣不會煩到魏游祁...
她如是想著,正要撥打號碼。
偏偏這時,手機的系統來電鈴聲響了。
駕駛位那頭,女人的眼睛乍地就亮了:「我說這小子擔心你吧!」
祁芷陶愣了一下。
將手機翻轉過來,屏幕上正跳躍著一個來電顯示,備註很特別,是四個字:【大魚先生】。
這一行下,還有一個小小的來電批註:
【魏游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