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雪國》。
落筆抄寫時,魏游祁有些恍惚。
轉生前,他也是在高三看的這本書。這種往日重現的感覺讓他情緒有些莫名。
還記得,魏某以前這樣銳評《雪國》:
「男主純觀光渣男,倆姑娘一腔熱忱全成徒勞,偏偏彆扭又耐看,算是傳統文學裡的胃痛言情戲。」
無論評價合不合適,彼時高中的他就是這樣想的。
畢竟高中生是這樣的,讀文學不代表想要讀懂,只要讀了,猶豫過,感慨過,想到自己和玩《王者榮耀》的同齡人不同過,也就悠然自得了。
以蒲泫晚的靈性,很適合寫這本書。
至於幫她完成《雪國》,算不算虧了自己的文學積累?
魏游祁表示不在意。
歸根到底,傳統文學賺的是「名」,但他不需要「名」,他需要「錢」。
研究「平行宇宙和時空彎曲」這樣聽起來甚至有點中二的項目,要燒掉的經費是數十億起步的。
魏游祁真的很需要錢。
能不能回到地球,這個另說。
但他不能連試圖回歸地球的嘗試都不做,——那太他媽畜生了。有些事情哪怕只是為了讓良心舒服點,也得去做。
所以...
一本賺錢能力不如《龍族》千分之一的《雪國》,給了就給了。
反正他腦袋裡還有上百本拿得出手,甚至更優秀的傳統文學。
於是,魏游祁繼續謄寫,很快沉浸到心流之中。
在高中抄喜歡的句子、文章是件很享受的事,一般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
輕鬆的狀態下,魏游祁漸漸連對於時空的感知都模糊了。
台上英語老師的絮叨像是消失了,同桌的空空蕩蕩也讓他給忘了,時間的流逝也感知不到了。
他沉浸到了《雪國》的日式物哀之中,地球上的故事在藍星上一點點還原。在蒲泫晚原本的故事結構上,他進行著脫胎換骨般的重組和升華。
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後桌的周皓伸手推了推魏游祁的肩膀,他才從抄書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老魏?老魏!你修仙呢?」
周皓見魏游祁看了過來,做了個攤手動作:「那群餓死鬼已經往食堂衝去了,我們又落在了後頭。」
魏游祁稍怔,回過神來,他才發現現在已經是晚飯時間了。
夏末夜幕來得也還慢,窗外夕陽正好,操場上,還能看到好些沒去食堂、趕去打球的同學。
「哦,我寫得有些入神了。」魏游祁指關節都有些發僵,他伸了個懶腰,將十幾張稿紙整理好。
「不是,哥們,你也不至於對蒲泫晚的事情這麼上心吧?」周皓語氣怪怪的。
「我只是對文學很上心。」
「...沒看你對林璐璐的文學這麼上心。」
「她也沒寫個啥給我看啊。」
「好好,咱哥倆不爭這個。吃飯不?要不是為父捨不得你,早就跑去食堂大吃特吃了。」
「鬧麻了。周小兒給你爹去小賣部買瓶牛奶就行。」父子之爭,魏游祁絕不讓步。
「行啊,吾兒在此處不要走動。」周皓一邊起身一邊說。這種爭鬥一開頭就沒完沒了。
魏游祁好笑地轉著筆,正組織著新的詞彙。
驀然間,他不經意地看到了前桌的雲紓。
她好似嵌在椅子上一般,一天下來都沒見動過,右手的筆從沒消失過,桌上的卷子倒是換了一張又一張。
見周皓出了門,教室只剩下兩個人。
魏游祁沒忍住問了一句:「雲紓,你沒吃飯嗎?」
經歷了琴行的事,他覺得雲紓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相處,於是出於同學的關心隨口一說。
前桌的冰山少女只是筆尖頓了頓,頭也沒回:「我回家吃。」
話音落地,她又在卷子上寫寫畫畫起來,好似沒了交流的意願。
魏游祁:....
看來,哪怕有了「琴行師生」這一重關係,冰塊姑娘願意說的話也只是多了一句而已...
魏游祁也沒有多想,只當雲紓這樣的大家閨秀吃不來學校的豬食,晚上要回別墅去吃大餐哩。
畢竟雲家也算有名的資本了,就比許家這樣的財閥差些。
說到財閥,惡役千金擱哪發財呢?
魏游祁看向同桌的位置,還是空空蕩蕩的,許南枝一下午都沒回來。
他也沒多想,順手摸出手機想摸摸魚。
剛亮起屏幕,魏游祁眼皮就跳了一下。
只見,備註為「黑惡財閥千金!」的暱稱下,消息紅點已經頗具規模了:
【14:20】
【檔案的事情還是沒瞞過我爸,我得回去給父親做做思想工作,今天應該回不了學校了,所以也不能陪你吃晚飯了。】
...
【14:58】
【(配圖:兩棵樹)】
【哇哇,你看這兩棵樹,樹幹居然長到一起去了,好神奇!】
...
【15:21】
【(配圖:一隻肉嘟嘟的銀漸層小貓)】
【我養的小貓!很可愛吧?它其實還會後空翻的,可惜我今天沒能拍到...】
...
【15:24】
【魏游祁!你在幹什麼!】
....
【15:37】
【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
【16:01】
【你課間難道都不摸魚玩手機的嗎?】
...
【16:24】
【可不可以截張圖呀?我想看看祁芷陶同學有沒有找你聊天(微笑)(微笑)(微笑)】
....
莫名有些汗流浹背是怎麼回事?!
魏游祁乾笑兩聲,誰上學偷偷帶手機不開靜音的啊?
如果發信息的是「特別關心」,手機還會小小震動提醒一下,關鍵是許南枝也不是他的「特別關心」...
至於被「特別關心」的祁芷陶...
嗯,啞巴姑娘一下午都沒發任何信息,可能是去看番或者玩遊戲了?
魏游祁先給祁芷陶編輯了一則信息:
【晚上想吃什麼?我在學校山下的步行街給你買。】
然後又在許南枝的聊天框輸入到:
【在認真上課來著。】
一來二去,教室里陸陸續續也有同學回來了,魏游祁乾脆又把手機先收了起來。
蒲泫晚就是最早回來的那批同學之一。
她沒回自己的座位上,只是站在許南枝的桌前,猶猶豫豫地看著魏游祁,醞釀半天才開口道:
「魏游祁...你看完了嗎?」
一下午了,再怎麼都該看完了吧?
一想到很快就會得到讀者的反饋,蒲泫晚就緊張得很。
萬一,又被否定了怎麼辦?
如果,他又只是客套地吹捧又該怎麼辦?
忐忑著忐忑著,蒲泫晚一時連平日裡的熱烈都沒了,跟個小女生一般心思亂飛。
魏游祁站起身子。
他收起一疊疊稿子,連帶批註、修改、新稿一起遞了過去:「你的文筆很好。」
...是啊。
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很客套地這麼說的。
蒲泫晚垂了垂眼帘,莫名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魏游祁倒沒察覺到她的異常,只接著說:「你的靈性很高,相比讓自己強行去適應網文,出版的路子或許更適合你,
「我根據你的思路稍微改了下你的文章,你瞧瞧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覺。」
...欸欸??
出版...?
不不,重點是改稿才對!
他、他不但認認真真看了,甚至還改了我的稿子?!
蒲泫晚眸子霎時亮了些。
...至少,魏游祁沒有敷衍她,他真的用了心!
哪怕是林璐璐,其實看她寫的東西時,也不會專注太久。這很正常...畢竟蒲泫晚自己看別的同學的文章時,也不會太有耐心。
驚喜間,蒲泫晚忽地想起晚飯時,林璐璐沖她說的話:
...
『我說泫晚,魏游祁多半還在喜歡你。你給他的草稿,他裝模作樣看了一下午呢。』
『別這麼說人家,璐璐...』
『嗨呀,我不是實話實說嘛。要我看,他接近許南枝多半是為了刺激你呢。』
『....』
『泫晚,俗話說人以群分。我看那周皓就賤兮兮的,魏游祁多半也沒表現得那麼那麼穩重,他還真有可能採取這種策略!這招叫欲擒故縱!』
....
「...你看嗎?」
魏游祁拿著稿紙,看對面的女生遲遲沒有接過去,俏臉神色還一變又變,忍不住催了句。
「看、看的。」蒲泫晚連忙回過神來。
她連忙接過稿紙,努力甩開惱人的小心思,專注進文字里。
可事實證明,她根本不需要「努力甩開雜念」。
因為,只是讀到第一句話時,其他念頭便頃刻被清空了。
蒲泫晚被文章抓住了。
「《雪國》...」
她兀自重念標題,怔怔出神。
這就是她想寫的開篇,每天絞盡腦汁,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想寫出來的開篇。
分明是同一個思路,為什麼換個視角、換個描寫,就能引人入勝這麼多!
蒲泫晚心情瞬間明媚了起來,像是找到知己一般的明媚,先前的焦慮忐忑頃刻間一掃而空。
她很想現在就和魏游祁談談這本書的後續劇情:「...距離晚自習結束,還有一個小時。」
魏游祁嗯哼一聲:「是這樣。怎麼了嗎?」
「我們可以出去聊聊嗎?」
「...聊啥?」
「《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