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根外圍。
臨時醫療區。
已經過去三個小時。
蕾歐娜坐在檢查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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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昏迷。
沒有失控。
甚至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外部變化。
這反而讓瑞貝卡更加不安。
因為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符合任何一種她過去見過的情況。
她看著檢測屏幕。
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說實話。」
蕾歐娜靠在椅背上。
「你這個表情比告訴我壞消息還嚇人。」
瑞貝卡抬頭。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通常這句話後面都不是什麼好事。」
瑞貝卡沒有反駁。
她把數據投影出來。
「你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
「這個我知道。」
「但問題是。」
瑞貝卡指著屏幕。
「所有變化都沒有互相排斥。」
蕾歐娜看了一眼。
「什麼意思？」
「正常情況下。」
瑞貝卡說道：
「不同病毒體系進入同一個人體。」
「結果通常只有兩個。」
「死亡。」
「或者其中一種徹底壓制其他。」
蕾歐娜點頭。
「我知道。」
「可是你現在……」
瑞貝卡停頓。
「你現在不像是在壓制它們。」
「更像是在和它們共存。」
房間安靜。
伊森站在旁邊。
聽到這裡。
忍不住問：
「這算好事嗎？」
瑞貝卡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反而讓她更難回答。
「我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過去沒有任何案例。」
她看向蕾歐娜。
「你的身體沒有變成某種新的生物。」
「也沒有被某一種病毒占據。」
「它們都存在。」
「但你的意識依舊保持。」
伊森皺眉。
「所以她還是她？」
瑞貝卡看著屏幕。
慢慢點頭。
「目前來看。」
「是。」
蕾歐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
曾經握過槍。
救過人。
也殺過人。
曾經被病毒改變。
被寄生。
被無數人研究。
現在。
又多了一種東西。
黴菌。
她應該害怕。
事實上。
她以前一定會害怕。
可是現在。
她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懼。
不是因為麻木。
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
恐懼本身不會決定她是誰。
「我能感覺到她。」
蕾歐娜忽然說道。
所有人看向她。
克里斯皺眉。
「米蘭達？」
「嗯。」
「她能影響你？」
「不。」
蕾歐娜搖頭。
「只是……」
她停了一下。
尋找合適的詞。
「像隔著很遠的地方。」
「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
艾達站在門邊。
臉色微變。
「這危險。」
蕾歐娜看她。
「我知道。」
「不是。」
艾達走過來。
「我不是說這個。」
「我是說你。」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看著她。
「你總是這樣。」
「什麼？」
「遇見一個你理解的人。」
「你就開始替她找理由。」
蕾歐娜沉默。
艾達繼續：
「威斯克。」
「斯賓塞。」
「米蘭達。」
「甚至那些曾經傷害過你的人。」
「你總能看到他們為什麼變成這樣。」
「可是……」
她停頓。
「你有沒有想過。」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理解。」
房間安靜。
蕾歐娜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
艾達不是責怪她。
她只是害怕。
晚上。
營地外。
雪停了。
蕾歐娜一個人站在那裡。
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伊森走出來。
「艾達說你在這裡。」
「她什麼時候開始管我了？」
「可能一直。」
蕾歐娜笑了一下。
很短。
伊森站到她旁邊。
兩個人看著遠處的山。
很久。
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
伊森開口：
「你害怕嗎？」
蕾歐娜沒有裝聽不懂。
「什麼？」
「現在的自己。」
她低頭。
「以前害怕。」
「現在呢？」
「現在……」
她想了一會兒。
「累。」
伊森點頭。
「我懂。」
蕾歐娜看他。
「你？」
「嗯。」
伊森靠在牆邊。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已經死過。」
「也害怕。」
「第一次知道米婭隱瞞我的時候。」
「也害怕。」
「第一次知道羅斯可能不是普通孩子的時候。」
「還是害怕。」
蕾歐娜看著他。
「可是你還是去了。」
「對。」
「為什麼？」
伊森想了很久。
然後說：
「因為害怕。」
蕾歐娜愣住。
「什麼？」
「因為害怕。」
伊森重複。
「所以才知道什麼重要。」
「如果什麼都不怕。」
「那才奇怪。」
蕾歐娜低聲：
「米蘭達也是這樣。」
伊森沒有反駁。
「嗯。」
「她害怕失去。」
「所以她想抓住。」
「可是抓住以後呢？」
伊森看著遠處。
「可能就忘了。」
「忘了自己抓住的是什麼。」
蕾歐娜沉默。
這句話。
她聽懂了。
「你覺得我是怪物嗎？」
她突然問。
伊森轉頭。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所有人都這麼看過。」
「你呢？」
伊森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覺得你很可怕。」
蕾歐娜挑眉。
「這麼直接？」
「因為是真的。」
伊森說道：
「你知道太多。」
「做的事情也太危險。」
「身體還有那麼多奇怪的東西。」
「但是後來……」
他看向她。
「後來我發現。」
「怪物不會為了救一個陌生孩子。」
「不會明明害怕。」
「還衝進去。」
「也不會在自己最危險的時候。」
「先問別人有沒有受傷。」
蕾歐娜沒有說話。
伊森笑了一下。
「所以。」
「我覺得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一個經歷太多的人。」
這句話很簡單。
但蕾歐娜聽了很久。
因為二百多章以來。
這是她最想聽見的答案。
不是：
你很特殊。
不是：
你很強。
不是：
你是希望。
只是：
你還是一個人。
與此同時。
菌根深處。
米蘭達坐在黑暗中。
羅斯靠在她旁邊。
沒有睡。
「你不喜歡這裡。」
米蘭達問。
羅斯搖頭。
「不知道。」
「這裡很安靜。」
「可是爸爸媽媽不在。」
米蘭達沉默。
「你想回去？」
「嗯。」
「為什麼？」
羅斯認真想了想。
「因為那裡有家。」
米蘭達看著她。
「這裡不好嗎？」
羅斯搖頭。
「不是。」
「那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你的家。」
米蘭達愣住。
羅斯看著她。
「不是我的。」
這句話。
像一道裂縫。
讓米蘭達幾十年來堅固的信念。
第一次出現了無法修復的破口。
「羅斯。」
「嗯？」
「如果……」
米蘭達停頓。
她很少猶豫。
「如果我讓一個人回來。」
「但是她不是現在的你。」
「你會開心嗎？」
羅斯想了一會兒。
搖頭。
「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我。」
米蘭達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羅斯指了指自己。
「因為我是我。」
米蘭達沒有說話。
第一次。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個孩子。
遠處。
警報聲響起。
菌根開始震動。
米蘭達抬頭。
眼神重新恢復。
有人來了。
不是蕾歐娜。
不是伊森。
是那些一直等待機會的人。
聯盟。
而另一邊。
克里斯收到消息。
臉色沉下來。
「他們改變目標了。」
吉爾看向他。
「羅斯？」
「不。」
克里斯握緊通訊器。
「蕾歐娜。」
屏幕上。
新的行動文件展開。
目標：
最高適應生命體。
回收優先級：
第一。
克里斯閉上眼。
「他們還是沒明白。」
吉爾問：
「什麼？」
克里斯看向遠處。
「他們一直以為。」
「控制怪物。」
「就能控制未來。」
「可是他們忘了。」
「最危險的。」
「從來不是怪物。」
通訊器再次響起。
海森伯格。
「你們準備好了嗎？」
克里斯接通。
「你知道發生什麼？」
「當然。」
海森伯格聲音低沉。
「老太婆有最後一道保險。」
蕾歐娜看向通訊器。
「什麼保險？」
海森伯格沉默片刻。
「如果她無法說服你。」
「她會讓菌根替她完成。」
「強制融合。」
空氣瞬間凝固。
伊森握緊拳頭。
「她會傷害羅斯？」
海森伯格沒有馬上回答。
最後。
他說：
「不。」
「她不會這麼認為。」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海森伯格的聲音落下以後。
通訊器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沒人馬上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最危險的地方。
不是米蘭達想傷害羅斯。
而是她可能真的相信。
自己沒有傷害羅斯。
「強制融合。」
克里斯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低。
「她想把羅斯變成伊娃。」
海森伯格沒有否認。
「準確來說。」
「她想讓伊娃和羅斯同時存在。」
伊森臉色變了。
「這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羅斯就是羅斯。」
海森伯格沉默。
然後說道：
「這也是你們和她最大的區別。」
「什麼？」
「你們看見一個孩子。」
「她看見一個機會。」
通訊結束。
營地里安靜了很久。
最後。
克里斯開口。
「準備行動。」
沒人問計劃。
因為他們都知道。
沒有更多時間。
出發前。
艾達找到蕾歐娜。
她站在裝備箱旁邊。
重新檢查武器。
動作很慢。
不像準備戰鬥。
更像在整理某種情緒。
「你準備好了？」
艾達問。
蕾歐娜點頭。
「嗯。」
「真的？」
蕾歐娜看她。
「你今天問這個問題很多次。」
「因為你每次都回答得太快。」
蕾歐娜沉默。
艾達靠近。
「你知道我最擔心什麼嗎？」
「什麼？」
「不是你變成怪物。」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繼續：
「說實話。」
「這件事以前我擔心過。」
「你體內那些東西。」
「那些力量。」
「那些變化。」
「我見過太多類似的結局。」
「人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但是現在。」
艾達看著她。
「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你太習慣犧牲自己。」
蕾歐娜沒有說話。
「你以前總覺得。」
「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
「你怎麼樣都無所謂。」
「可是蕾歐娜。」
艾達聲音低了一些。
「你不是工具。」
「你也不是保護所有人的盾牌。」
「你也可以活下來。」
蕾歐娜看著她。
很久。
才說道：
「我以前不知道。」
「什麼？」
「以前我覺得。」
「如果有人必須留下。」
「那應該是我。」
艾達沒有打斷。
「可是現在。」
蕾歐娜看向遠處。
「我想回來。」
這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但艾達聽見以後。
卻安靜了很久。
因為她知道。
對於蕾歐娜來說。
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重要。
菌根深處。
米蘭達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她站在巨大菌根前。
懷裡的羅斯醒著。
「他們來了。」
米蘭達說道。
羅斯點頭。
「爸爸？」
「嗯。」
「還有蕾歐娜。」
羅斯想了想。
問：
「她是誰？」
米蘭達沉默。
這個問題。
她曾經可以毫不猶豫回答。
實驗對象。
變量。
答案。
可是現在。
她發現這些詞都不準確。
「她是一個……」
米蘭達停住。
羅斯看著她。
「一個什麼？」
米蘭達低聲：
「一個連我都無法理解的人。」
菌根外。
戰鬥開始。
聯盟部隊進入區域。
他們比之前更瘋狂。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
蕾歐娜完成了最後融合。
他們不再隱藏目標。
通訊頻道里不斷重複：
「確認目標。」
「最高價值個體。」
「優先回收。」
克里斯聽著這些聲音。
臉色越來越冷。
「他們真的把她當成樣本。」
吉爾看著前方。
「他們從來沒有改變。」
「不。」
克里斯搖頭。
「他們改變了。」
吉爾看他。
「他們比以前更危險。」
曾經的保護傘。
至少還需要隱藏。
需要偽裝。
需要讓世界相信。
他們是在研究。
現在這些人。
連這一步都省略了。
他們覺得自己站在正確的位置。
所以任何犧牲都合理。
「來了。」
海森伯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轉頭。
他站在那裡。
身體狀態明顯不好。
但依舊帶著那副熟悉的表情。
伊森看著他。
「你還活著。」
「聽起來像很失望。」
「沒有。」
伊森搖頭。
「只是意外。」
海森伯格笑了一聲。
「放心。」
「我也挺意外。」
克里斯看著他。
「為什麼幫我們？」
海森伯格沉默。
然後看向菌根。
「因為我突然發現。」
「如果老太婆真的成功。」
「我們所有人。」
「都會變成她故事裡的角色。」
「而我討厭別人替我寫結局。」
進入菌根核心前。
海森伯格停住。
看向蕾歐娜。
「最後提醒你一句。」
「什麼？」
「她不是想殺你。」
蕾歐娜點頭。
「我知道。」
「所以更麻煩。」
海森伯格看著她。
「如果一個人恨你。」
「你可以擊敗她。」
「但是如果一個人愛你。」
「卻用錯誤的方法。」
「你要怎麼贏？」
蕾歐娜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
她已經想了很久。
巨大菌根前。
所有人停下。
蕾歐娜獨自向前。
伊森想跟上。
她回頭。
「這次讓我先去。」
伊森皺眉。
「為什麼？」
蕾歐娜看著他。
「因為這一次。」
「不是去消滅一個怪物。」
「是去面對一個人。」
伊森沒有再阻止。
只是說道：
「回來。」
蕾歐娜點頭。
「會。」
菌根打開。
裡面沒有攻擊。
沒有陷阱。
只有一條路。
像是米蘭達早就知道她會來。
最深處。
米蘭達站在那裡。
羅斯被她放在旁邊。
沒有束縛。
甚至沒有限制。
蕾歐娜走近。
「你放她自由？」
米蘭達看著她。
「她本來就是自由的。」
蕾歐娜愣了一下。
米蘭達低聲：
「只是我以前不懂。」
兩個人面對面。
沒有槍。
沒有力量。
沒有戰鬥。
只有兩個經歷過漫長失去的人。
「你成功了。」
米蘭達說道。
蕾歐娜看著她。
「什麼？」
「你證明了。」
「即使改變。」
「人也可以保持自己。」
蕾歐娜沒有放鬆。
「那你呢？」
米蘭達沉默。
「我？」
「你找到答案了嗎？」
這個問題。
讓米蘭達安靜下來。
很久。
她才回答：
「沒有。」
「我研究死亡。」
「研究生命。」
「研究復活。」
「可是最後。」
「我發現。」
「我最害怕的東西。」
「不是死亡。」
「是承認死亡真的無法改變。」
蕾歐娜看著她。
「所以你製造了一個不會失去的世界。」
「對。」
「可是那個世界。」
「沒有人能選擇。」
米蘭達閉上眼。
「所以你覺得。」
「我錯了。」
「我覺得。」
蕾歐娜說道：
「你太害怕失去。」
「害怕到忘記。」
「擁有一個人。」
不是擁有她的人生。」
米蘭達睜開眼。
菌根開始震動。
「最後一個問題。」
蕾歐娜看著她。
「什麼？」
「如果有一天。」
「你必須選擇。」
「讓一個人永遠存在。」
「或者讓她自由離開。」
「你會選什麼？」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向羅斯。
看向這個一直被所有人爭奪的孩子。
然後說道：
「我會讓她選擇。」
米蘭達沉默。
下一秒。
她笑了。
不是嘲諷。
而是一種疲憊。
「你真的和我不一樣。」
「哪裡？」
「我一直想抓住。」
「而你。」
「願意放手。」
她走向旁邊的培養裝置。
裡面。
最後一份黴菌核心樣本已經空了。
米蘭達看著蕾歐娜。
「但是。」
「還有最後一件事。」
蕾歐娜警惕。
「什麼？」
米蘭達伸手。
整個菌根開始回應。
「我要看看。」
「當所有力量都在你體內。」
「當所有可能都已經存在。」
「你還能不能做出同樣的選擇。」
巨大菌根瞬間亮起。
遠處。
聯盟部隊沖入核心區域。
戰爭開始。
而米蘭達看著蕾歐娜。
輕聲說道：
「來吧。」
「證明給我看。」
「你是誰。」
下一刻。
菌根核心完全開啟。
所有聲音。
所有記憶。
所有生命。
全部，再次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