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涅陽城外,旌旗招展。
涅陽令攜全體同仁,分列兩側,恭送鄧校尉出城。
「鄧校尉,這是我等同僚的一點心意。」涅陽縣令春風滿面,捧上一盤馬蹄金,足有二十鎰,「些許盤纏,請笑納。」
「哎呀,縣令大人親自相送,鄧某實在受寵若驚啊。」鄧高伸手拉著涅陽令的袍袖,臉上的笑意如菊花綻放。
「校尉不辭辛勞,駐守縣城,整頓軍務,令涅陽上下浮躁之風氣為之一肅,真乃治軍嚴明之典範啊!」縣尉開口捧道。
而鄧高則連連擺手,表示不值一提。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解悶好,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涅陽令笑容滿面,臉上那道醒目的鞭痕都顯得少了幾分猙獰,他指著前方簞食壺漿,夾道歡送的民眾,朗聲道:「相比鄧校尉之風采,某活數十載,枉讀詩書矣!」
「校尉,這是涅陽民眾得知您即將離開此地,對您不舍啊!」
說完,涅陽令拂袖,作拭淚狀。
「哎呀,」鄧高快步走向一位鬢角蒼白的老者,扶住他下拜的身形,言辭懇切,「老丈不必多禮,鄧某行伍之人,當不得老丈一拜。」
「起!」
隨著涅陽主薄一聲高喝,鼓樂手吹吹打打,在一副軍民融洽的其樂融融,將鄧高送出涅陽城。
接過隨從遞過來的韁繩,鄧高翻身上馬,拱手道:「這幾日盤桓涅陽整軍,多謝縣令配合,鄧某感激不盡。山高水長,縣令保重!」
城頭上,縣令躬身施禮,作依依不捨狀。
「高兒,」鄧闡催動胯下馬,緩緩來到鄧高身側,笑道:「不會真的感動了吧?」
鄧高正在和縣令遙遙行禮,嘴裡冷笑:「阿爹,我在涅陽做的事,我自己很清楚。涅陽官民對我,恨不得食肉寢皮。
此景此景,不過是作戲爾!」
鄧闡捻著山羊鬍,面露微笑,「你作戲給他們看,證明你離開涅陽是真的。
那那他們作戲給你看,是為了什麼?」
鄧高輕提韁繩,戰馬轉了半圈,面向鄧闡,沉聲道:「證明他們,很清楚我走後,涅陽將要面對什麼局面。」
「呵呵呵……」鄧闡陰鷙的眸光看向城頭,看向那猶在賣力揮手告別的涅陽令,嘴角扯動,露出一抹狠厲,「是啊,你說,涅陽將何去何從?」
寒風吹動大旗,大旗鼓盪著,在風中獵獵作響。
聞言鄧高哈哈一笑,「阿爹說得不錯,涅陽要丟了!」
鄧闡開口怒斥:「蠢貨!」
「像你這樣的搜刮力度,除了天上的你夠不著,地上的黃土都讓你刮薄了一尺。
在你走前還能涅陽不反,證明那縣令有點手段。」鄧闡笑呵呵地說道:「他按著手下人,任憑你予取予奪,早就打定了獻城給西涼軍的主意。」
鄧高陷入沉思,涅陽令這一手,有點絕處逢生的意思。
先前他派兵搜刮,打得就是逼反涅陽的主意,屆時可以拿涅陽令的人頭來抵過。
沒想到涅陽令也是個極能隱忍的傢伙,硬是一聲不吭,裝鵪鶉。本曾想,強征青壯入伍,然後棄涅陽而去,到時兵臨城下,涅陽斷然守不住。
棘陽丟了是鄧高的責任,涅陽丟了是縣令的責任,多一個人扛,就少一分風險。
現在鄧闡這麼一說,涅陽這等於開局高地塔沒了,索性準備投了。
這一番操作,讓鄧高陷入了沉思。
「獻城西涼軍,就可以避免被劉景升追責……」鄧高一拍大腿,怒道:「爹,我們為何不投西涼軍?」
鄧闡見兒子開竅了,露出欣慰地笑容,宛如皺菊開放,「高兒,不錯,另投別處,確實是老夫藏在最後的手段。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
涅陽城頭。
見鄧濟率領大軍,緩緩離開,只留下城外漫天的塵沙,夕陽西下,染紅半江蕭瑟。
「縣尉何在!」涅陽令猛地轉身,背對著夕陽,令他臉上的疤痕更添三分猙獰。
「下官在!」
「立刻傳信給胡車兒將軍,鄧高狗賊已離開涅陽,」縣令面容肅穆,眸光明滅不定,「約定今夜三更,涅陽獻城!」
「是!」縣尉帶著幾個隨從,騎著快馬直奔胡車兒大營。
通稟之後,縣尉被單獨帶入了大帳。
「涅陽縣尉,奉縣令之命,前來請降!」
一進來,縣尉就跪伏在地,手捧請降書。
「准!」
帳中響起一道儒雅隨和的聲音,縣尉抬頭看去。
昏黃燈光下,帳中三人,有兩人披堅執銳,一人懷中捧壺,一人躬身倒酒。
書案後,端坐一位四五十歲的文士,正舉起酒樽,笑意吟吟地看著他。「起來吧。」文士出聲道。
「下官不敢!」縣尉那跪伏在地上的身體瑟瑟發抖,身形更低了幾分。
同時他的心中的訝異有如驚濤駭浪,站著的那兩個戰將,昨日他曾來此聯絡,見過其中一人,正是胡車兒。
另一個人,他卻不認識,但看站位,比胡車兒的地位還要高上幾分。
最讓縣尉震驚的,是那位文士,要論西涼軍中,這副文士打扮,能讓胡車兒乖乖抱著酒罈在身旁侍候的,除了那讓曹公飲恨淯水的賈詡,還能是誰?
此時此刻,校尉心中只有一句話,給賈文和跪拜,不丟人!
「胡車兒,將他扶起。」儒雅的戰將皺了皺眉頭,吩咐道。
「是!」胡車兒放下酒罈,兩步就竄了過來,一把將縣尉攙起。
「賜酒!」儒雅戰將再次開口。
接過胡車兒遞過來的酒樽,縣尉咕咚灌下一大爵。
這才穩住心神,躬身行禮,口中高呼,「多謝宣威侯賜酒!」
「呵,」賈詡輕笑,點指道:「還不傻。」
張繡也是微微一笑,開口問道:「鄧高離開涅陽,現在到了何處?」
縣尉拱手,「城南三十五里,據水紮營。」
「鄧高有多少人馬?」
「舊部有兩千五百人,新征一千青壯。」
縣尉戰戰兢兢,這一番對話,張繡絕口不提涅陽獻城時的細節,只在問詢鄧高的消息,讓他瞬間明白了過來,今晚,張繡要夜襲鄧高!
噗通!
縣尉屈膝跪下,大聲號泣道:「張將軍在上,下官知道戰場之事死生無論,但下官有一事相求!」
張繡倒是來了興趣,「何事?但說無妨?難道你有兄弟在那鄧高軍中?」
縣尉重重叩首,「我知鄧高紮營,新軍老軍分兩寨駐紮,請將軍用兵之時,能否放過那新兵營寨。
將軍有所不知,鄧高狗賊,連十歲的娃娃都給強征入伍,那新軍營寨里,都是我涅陽全城父老的子孫啊!」
「哼,既然鄧高強征暴斂,爾等為何不反?」胡車兒一腳將縣尉踢翻在地,怒斥道:「自己骨頭軟,就別牽扯旁人!
難道出兵之時,我西涼軍不攻新軍營寨,新軍就不殺我西涼兒郎了嗎!」
縣尉捂著劇痛的腰肋,身體不由自主蜷縮成一團,眼淚飈出,顧不得喊痛,只是不停地向張繡叩首。
「罷了!」
帳中響起一聲清叱,賈詡從懷中摸出一枚印信,甩給縣尉。
「既然你心疼涅陽兒郎,即刻便派你前去新軍營寨,今夜三更踏營之時,凡新軍營寨中,袒肩者不殺!」
縣尉接過印信,連連叩頭拜謝。
「你若先策反青壯奪寨,明日你就是西涼軍校尉。
我賈詡,親自為你保舉。」
張繡微微一笑,「我做主,先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