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側頭望向她:「你怎麼知道?」
喜兒戲謔道:「你這臭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你要拉什麼屎,還想瞞過老娘?」
說話間,但見她眉眼彎彎,眸光流轉間,說不盡的嬌艷嫵媚,竟教這昏暗的走廊都明亮了幾分。
只見她纖長的手指點在地圖上:
「趙郡與津口村都位於黑河沿岸,趙郡居上游,津口村在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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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從趙郡乘木盆順流而下,便可直抵津口村。
「你被漁夫蘇老伯撿到的日子,又恰逢李氏滅門之時。
「種種巧合湊在一處,也難怪你生出這份疑心,對不對?」
蘇恆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若我真是那逆賊餘孽,喜兒姐可會將我綁起來,送去官府換那賞金?」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道。
「呸!你這小混蛋也太瞧不起人了,老娘差你那點兒臭錢?」喜兒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棄。
然後她頓了頓,正色道:
「不管你過去是什麼,是世家子弟也好,是貧苦漁民也罷,縱使真是個叛國逆賊,只要進了這扇門,便是咱悅來客棧的人。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往後風風雨雨,咱姐弟倆一道接著便是。
說罷,她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
蘇恆笑了笑,上前一步,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那懷抱依舊溫暖柔軟,恍若陷入雲團。
他清楚地記得,三年前,津口村慘遭屠戮,他流浪到長陰縣被喜兒姐撿到時,她也曾給過他這樣一個擁抱。
那時他個頭不高,瘦骨嶙峋,腦袋剛好能埋在她的胸口。
許是這幾年在悅來客棧伙食不錯,加之踏上了修行之路,他的個頭躥得飛快,如今已比喜兒高出了半個頭。
「嗯。」蘇恆嗅著她髮絲間的淡淡幽香,輕聲應道。
……
「對了,恆哥兒,今早馮縣令派人來修繕了客棧,換了破損的家具,還順道給你送來些禮物。」
短暫的安靜後,喜兒從蘇恆懷中輕輕掙脫,自袖口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匣。
木匣由梨木雕成,匣面陰刻流雲松鶴紋,邊角以密蠟封合,觸手生涼。
「禮物?」
蘇恆心生好奇,指尖真氣拂過,抹去蜜蠟,掀開了匣蓋。
霎時間,一股凜冽寒氣撲面而來。
匣中靜靜臥著三枚通體渾圓的丹藥,色澤淡藍,散發著幽幽藥香。
「這藥叫作『冰魄凝元丹』,」喜兒解釋道,「送藥的官差還轉述了縣令的話——
「大人說,蘇恆是塊難得的璞玉,他打心底里喜歡。」
她抿了抿唇,惟妙惟肖地學起官差的腔調。
「只是身為散修,身法雖詭譎,內里真氣卻單薄了些,昨日那一戰勝得兇險,讓大人也捏了把汗。
「他說你這般年輕俊傑,若是因根基虛浮止步於此,實在是朝廷的損失。
「因此特意賜下這三枚靈丹,盼你固本培元,切莫辜負他的一番栽培之心。
「大人還說,若非他今年的舉薦名額已經用盡,否則定要推你參與此屆『擢才大典』。」
「這麼說來……我還得叩謝縣尊大人的『厚愛』了?」
蘇恆合上匣子,哂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匣中這三枚丹藥,對他這等無宗無派、更無道籙在身的庶民修士而言,確是千金難求的稀罕物。
可在那出身河間名門的馮縣令眼裡,怕是與隨手打發叫花子的幾個銅板無異。
他昨日既手刃了周縣尉,又把馮縣令捧得高高在上,算是賣了對方一個大人情。
但馮縣令回報他的,顯然遠遠配不上他的付出。
蘇恆知道,在這等級森嚴的世界上,身為庶民,想一步步往上爬本就艱難。
他如今所能做的,無非是先做貴人手中一把趁手的刀,再盼著貴人偶發善心,順手提攜一把。
可如今看來,貴人的慈悲,也僅止於這般居高臨下的施捨罷了。
指望憑此翻身?
太難。
「韓琛那邊呢?」蘇恆又問,「今早可有派人來過?」
「沒有,」喜兒搖頭,「連影子也沒見著。」
蘇恆沉默片刻,目光從喜兒臉上輕輕移開,望向虛掩的窗扉。
「那便再等等吧。」他說道,聲音平靜,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
蘇恆回到臥房,掩上房門。
他在榻上盤膝端坐,斂神入定。待【虛室生白】開啟,靈台一片清明,這才深吸一口氣,打開木匣。
他取出一枚「冰魄凝元丹」,納入口中。
丹藥甫一入腹,立時化作一道幽冷徹骨的寒流。
體內隱約傳來冰川開裂之聲,那寒流順奇經八脈四處奔涌,如萬千銀絲散入周身,又盡數匯于丹田氣海。
原本盤旋於氣海中的真氣受此一激,如滾油乍遇冰水,陡然翻騰。
但這番激盪並不顯暴烈,反倒更像一場去蕪存菁的淬鍊。
每一縷真氣在寒流洗鍊下,逐漸滌淨雜質,凝縮精華。
這一坐,便是兩個時辰。
修煉結束時,蘇恆察覺到,氣海中的真氣雖肉眼可見地稀薄了幾分,卻愈發澄澈精純。
其中所蘊之力,遠非往日可比。
今天這兩個時辰的修煉,竟勝過往常數日苦功!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輔以丹藥修煉,效果竟然如此顯著,」蘇恆心頭暗忖,「而那些世家子弟,幾乎日日都可服藥修煉,更有靈氣充裕的洞天福地滋養。
「長此以往,我與他們的差距……該拉得多遠?」
…………
蘇恆枯候了一日,兩日,三日,韓琛那邊依然沒有半點音訊。
之前兩人達成交易——
蘇恆設法扳倒周縣尉,韓琛則舉薦他參加長陰縣的「擢才大典」。
如今瞧來,這樁關乎前程的要事,倒像是被韓大老爺渾然忘在了腦後。
蘇恆清楚,自己跟韓琛之間,不過口頭上的約定。
他一介庶民出身的鍊氣修士,斷無可能摁著一個築基修士的腦袋,逼對方立下什麼大道誓言。
他只能將自己的前程,寄托在對方的人品上。
當然,蘇恆從不是吃虧的主。
若對方真敢出爾反爾,他定會教其付出代價。
到了第四日,待匣中三枚「冰魄凝元丹」消耗殆盡,蘇恆便駕著馬車,離開客棧,朝著韓家莊園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