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錢多多在公告欄上貼出了校際聯賽的報名進度表，林見羽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報名費、球耗預算、備用裝備購置費，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已預留」。他問錢多多錢從哪來的。錢多多翻開了帳本，那頁上面寫著三個日期，分別對應寒假裡的三件事，不是三件大事，就是三件剛好能幫羽毛球社多活一個學期的小事。
寒假的第一天，他沒去打球，他去了學校跳蚤市場。
跳蚤市場在教學樓一樓的大廳里，每年寒假第一周開放。學生可以把家裡不用的東西拿來賣，舊書、舊衣服、二手電子產品、做多了的手工。攤位費一天五塊，桌子學校提供，錢多多提前一周就報了名，申請了一個位置，大廳東南角，靠近自動售貨機，那個位置人流量最大，因為買水的人會在售貨機前面排隊。
他賣的東西是羽毛球鑰匙扣。
不是現成的，是自己做的。趙小棠從廢球回收箱裡挑出了那些球托完好但羽毛已經折斷到不能用的D級球，用剪刀把羽毛齊根剪掉，只留球托。軟木球托外面那層白色合成革洗過晾乾之後會呈現一層啞光質感，摸起來像縮小版的棒球，趙小棠用穿線剩下的彩色線頭在球托頂部穿了一個鑰匙環，橫線三圈，豎線兩圈，交叉處打一個雙，。每一顆鑰匙扣的線顏色都不一樣：紅的、藍的、黃的、綠的、白的，她把做法教給錢多多之後就不管了，她說「原理就這些，剩下的你自己發揮」，錢多多發揮了一個寒假。
他第一天出攤的時候桌上擺了十二顆，每顆標價三塊，旁邊放了趙小棠手寫的一張說明卡：「純手工·羽毛球鑰匙扣·回收廢球製作·每一個球的羽毛都是它曾經飛過的證明」。說明卡上的字跡和趙小棠分級標籤上的字跡一模一樣，精確、工整、每個字的間距等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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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顆鑰匙扣不到一個小時就賣完了，買的人大部分不是打羽毛球的，是覺得好看。球托做成的鑰匙扣有一種工業品沒有的觸感：軟木的天然紋理在合成革下面隱約可見，握在手裡溫溫的，不像塑料那麼滑，也不像金屬那麼冷。有一個女生買了三顆說要送給朋友，「這個比精品店買的掛件好看，精品店的東西太亮了，你這個是啞光的。」錢多多記下來了，「啞光，核心競爭力。」當天晚上他又做了二十顆，趙小棠的彩色線頭不夠用了，他把自己家縫紉機抽屜里那捲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縫紉線也翻了出來。縫紉線比拍線細，穿出來的鑰匙環更精巧，但承重不夠，不能掛太多鑰匙。他在說明卡上加了一行字：建議掛一把鑰匙。掛多了線會斷。
第二天他調整了產品線：除了標準款（彩色線環+裸球托），還增加了「簽名款」，讓買的人在球托上用水筆寫自己想寫的話，然後他當場纏一圈透明護膜。一個男生在球托上寫了「高考上岸」，字跡歪歪扭扭的，但那個球托的顏色剛好是他校服的顏色。「簽名款」定價五塊，比標準款貴兩塊。賣出了十一顆。第三天他又加了「定製款」，可以選線環的顏色配球托上原有的品牌logo。「金色logo配黑色線感覺最好，配紅色就跳了，錢多多在測試了幾十種顏色組合之後對自己點了點頭。」，第二天出攤前他在記帳本上列出了一個比可口可樂系列還精細的配色矩陣，定製款定價六塊，賣了七顆，每一種配色只做一個，售罄，「限量版，稀缺性，定價高是合理的。」
跳蚤市場開了五天。錢多多賣了八十七顆鑰匙扣，標準款六十九顆，簽名款十一顆，定製款七顆，銷售額二百六十一塊，扣除攤位費、線頭、護膜和鑰匙環材料費，共計成本四十五塊，淨利潤二百一十六塊。這是羽毛球社建社以來最大的一筆單次收入，比上學期末公款總額九十七塊四毛還多了一倍多。
他在帳本上給這筆收入單獨開了一頁，標題寫著：「廢球再生計劃·第一期」。下面附了一張明細表：每一項成本列在左側，每一項收入列在右側，最後一行的數字用紅筆圈了起來。紅圈旁邊他畫了一個極小的羽毛球，他以前不畫畫的，但今天覺得需要畫一個。
寒假第二周，錢多多幫學校體育老師整理器材室。
這不是他主動攬的活，是體育老師在走廊上攔住他的。「你是不是羽毛球社那個管帳的？」「是。」「我們器材室要重新盤點，過年之前清一遍，原來的管理員退休了，沒人願意干，你來幫忙，我給你三筒訓練球。」
錢多多當天下午就去了。器材室在教學樓地下一層，沒有窗戶，全靠日光燈照明，裡面堆了大概二十年積攢下來的各種體育器材：籃球架上掛著跳繩，排球筐里混著羽毛球，桌球檯下面塞了一箱不知道哪年買的鉛球，空氣里有一股橡膠老化之後發出來的微甜氣味。
他花了三天把整間器材室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一天分類，球類一個區，拍類一個區，體能器材一個區，防護裝備一個區。第二天編號，每件器材用標籤機打上編號和入庫日期。標籤機是他從自己家的雜物櫃裡翻出來的，他爸以前開小賣部的時候用過。色帶還剩半卷，剛好夠打完整個器材室。第三天做表格，電子版和紙質版各一份，電子版發到體育老師郵箱，紙質版貼在器材室門口。
體育老師看到那張貼在門口的表格時，愣了好一陣。他當了二十多年體育老師，從來沒見過器材室有一張完整的庫存表，不是那種「大概有這些東西」的登記簿，是每一件器材都能對上編號和位置的精確庫存。每一項後面標註了狀態，「可用」「待修」「報廢」。他還發現待修那欄里有一把碳素球拍，拍框完好，只斷了三根線。錢多多在旁邊用鉛筆備註了一行極小的字：「建議轉交羽毛球社，本社有穿線師（趙小棠，高一），可修復。修復後可供體育課使用，如不可修復則原樣歸還。」體育老師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後把拍子從待修箱裡抽了出來。
「這把拍子送你們社。」
「真的？」
「修好了不用還，但我有一個條件，以後每年器材室盤點，你們都出一個人來幫忙。」
錢多多在帳本上另開了一頁，標題「固定資產·外部捐贈」。第一行寫上這把拍子的信息：碳纖維，中杆偏軟，約三年前購入，原價不詳。備註：「體育老師捐贈，趙小棠修復後可編入社內公用設備，編號PNG-001（命名規則：『拍·碳素』首字母+序號）。」
同時他拿到了體育老師承諾的三筒訓練球，每筒十二顆，共三十六顆，全部沒開封。按市價約一百五十塊，錢多多沒有把這筆寫在進帳里。他在收入欄用藍筆注了一行：「以勞動換取，不換算現金。勞動價值：共計十小時，等價三筒訓練球，折合每小時約十五元。」算完之後他在旁邊又寫了幾個小字，「如果按福州市最低工資標準，算了，訓練球比最低工資值錢，不換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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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三周，錢多多在二手平台幫人鑑定球拍，賺了五十塊。
這是一個意外。他在跳蚤市場上賣鑰匙扣的時候遇到一個同學，高一隔壁班的，說在網上看到一把二手尤尼克斯拍子，價格特別便宜，問錢多多會不會鑑定真假。錢多多盯著賣家發的照片看了半個鐘頭，他不會打球，但他見過社團里每一把拍子的細節，陳遠的進攻拍拍框偏厚，江晚晴的均衡拍中杆適中，林見羽那把鋁合金舊拍柄上纏著快要磨斷的黃色手膠。他見過的拍子多了，眼力自然就有了。
鑑定結果是假的，同學差點被騙了將近一千塊。
「你怎麼看出來的？」「拍框底部的鋼印編號，正品是雷射打標，字跡邊緣均勻淺灰色。假貨機械衝壓，邊緣有銀色毛刺，放大就看到了。」錢多多把照片截屏、放大、標註，發過去。同學為了感謝給他發了一個紅包，五十塊。
錢多多收了之後盯著紅包封面「恭喜發財，大吉大利」看了大概三秒。然後翻開帳本開了新欄目，「技術諮詢費」。第一行寫著：二手球拍鑑定·首筆，金額：50元（受助感謝）。服務名稱之後被他塗改了一個占位符，先是寫了「拍子真假辨別服務」覺得太長，又劃掉改成了「安拍鑒」。後面補了幾個小字：「瞎編的全稱：安全拍子鑑定，瞎編的簡稱：還是瞎編的。」
但這不是瞎編。他用的是真方法，他在跳蚤市場前後幫四五個同學做過鑑定，把自己的二手貨和社內碳素拍放在一起，用手機微距模式拍鋼印、拍穿線孔、拍手柄底蓋的注塑痕跡。沒有微距鏡頭就把手機攝像頭貼在放大鏡上拍（放大鏡是一個舊相框拆下來的鏡片，邊緣有裂紋，但放大率剛好）。拍了幾十張對比圖之後他已經能肉眼分辨正品和假貨在噴漆厚度上的差異，正品的啞光漆層均勻度是微米級的，假貨用放大鏡看就是一片反光不勻的亮斑。這些不是天賦，是重複，和他做帳本的方法是一樣的：把帳本上每一行數字都對到小數點後兩位，把拍子上每一個疑似瑕疵點都放大五倍。一件事情重複做幾千次，就會對「不對勁」產生本能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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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結束前。錢多多坐在麵館里，對面是正在吃麵的林見羽。他把帳本攤開在桌上，把這三件事的收入加了一遍。鑰匙扣淨利潤二百一十六，體育老師給的三筒訓練球折合市價約一百五十，鑑定紅包五十，加上上學期末公款餘額九十七塊四毛，現在羽毛球社公款總額：五百一十三塊四毛。
「破了五百。」他把筆放下來，語氣和他在跳蚤市場第一天出攤時一樣，平靜、精確、帶著一種「這只是我預估範圍內的下限」。
林見羽看著帳本上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數字。上學期初公款是一百二十六塊三毛，半年前他入社的時候，錢多多說過一句話，「我們今年的目標是不吃散夥飯。」現在半年過去了，公款翻了四倍，散夥飯暫時不用吃了。
錢多多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不是數字，是一張清單，字跡比數字頁要潦草一些，因為這是他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的草稿。
>下學期裝備採購計劃：
>-趙小棠需要一卷新的BG80線（彈性比BG65好·她應該升一個級別了）。
>-林見羽的拍子可能需要補備用線（如果他下階段升磅的話）。
>-何明康復之後需要一把輕一點的拍子（中杆偏軟·他家那把太重了）。
>-比賽前集體換手膠（統一顏色嗎？算了，不統一，各選各的，錢夠）。
>-校際聯賽報名費（聽說每項二十塊·我們報幾項再說）。
>-預留一筆錢別動（不是窮怕了，是窮過，知道接下來一定會有現在想不到的支出）。
「你什麼時候寫的這個。」林見羽問。
「寒假第一天晚上，還沒開始幹活，先把要買的東西列了。錢沒到，單子先到。」錢多多把帳本合上，喝完了面前那碗牛肉麵的最後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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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江晚晴在社團微信群里看到了錢多多拍的帳本照片。
照片不清晰，錢多多的手機攝像頭鏡片有一道裂紋，從去年摔過一次之後就沒修過。但帳本上的數字能看清。五百一十三塊四毛。那個紅圈。那張裝備採購清單。
照片下面是他發的一段話，
>「本學期末公款餘額：513.4元（含實物折價）。主要收入來源：廢球鑰匙扣（216元）、器材室整理勞務（折價150元）、二手拍鑑定（50元）。支出：暫無。詳細收支表見群文件。
>備註：公款超500元意味著我們下學期可以統一訂訓練球（不再需要去鐵中垃圾桶翻球了），不是翻垃圾桶不好，是不翻比較好。
>備註2:趙小棠的BG80線我幫你訂了，顏色你自己選。
>備註3：今天在器材室發了兩顆沒有主人的碳素拍，其中一把拍子，拍框完好，已轉交趙小棠待修，修復後如無人認領，編入社內公用設備。
>備註4：林見羽剛才吃麵的時候把我拍的那張裝備採購清單偷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項都會買，放心。」
江晚晴看了大概半分鐘。然後她打了七個字。
「我沒選錯社長。」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好，重新拿起那支磨得握著發亮的舊筆繼續寫卷子。最後那道大題的空白處，做完輔助線之後，她在算式旁邊不由自主地描了一個極小的羽毛球，筆鋒和當年第一次畫那個圈一樣，穩，不需要描第二遍。
錢多多看到回復的時候正在麵館里擦桌，她把帳本放下，對著手機笑了一下，很輕，然後把抹布擰乾，繼續擦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