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貴掀開羽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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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動靜太大了。
客廳里什麼聲音都有,風聲、冰霜碎裂聲,還有沉悶的皮肉碰撞聲,混在一起,根本沒法睡。
王富貴光腳踩在實木地板上,腳步放得很輕。
走到樓梯拐角,他探出半個腦袋,視線穿過護欄縫隙,往一樓客廳看去。
入眼的畫面相當有衝擊力。
客廳中央,碎玻璃鋪了一地。
王大志逢人便吹的那套「星門黑市淘來的高級定製茶几」,此刻已經變成了滿地渣滓。
碎玻璃旁邊留著一小塊乾淨的冷瓷磚。
王大志跪在上面,一米九的身子縮成一團。
那條從洗浴中心帶出來的粉紅浴巾早就不知去向了,換上了一條明顯小了兩個號的破麻袋長褲。
褲腿只到小腿肚,露著一片濃密的腿毛。
寧青站在他面前,一手揪著他那只比蒲扇還大的右耳。
「長本事了是吧?跳窗跑路?還跑到南區城牆去撿流浪漢的麻袋穿?」
寧青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帶著徹骨的寒意。
「你怎麼不直接跑到飛升之牆外面去給那些怪物當壓寨相公!」
王大志低著頭,下巴抵著寬厚的胸肌。他沒有反抗,沒有動任何力量屬性防禦,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老夫老妻的生存智慧告訴他,現在無論說什麼,這頭25級的冰老虎都會順杆爬,把舊帳翻個底朝天。
閉嘴挨罵,是此時唯一的解法。
「說話!你啞巴了?」寧青手上用力。
王大志吃痛,咧開大嘴,硬生生把哎喲聲憋了回去。
寧青猛地鬆開手,一巴掌拍在王大志厚實的背上。
手掌紅了一大片。
寧青指著王大志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
「你在外面胡作非為也就算了!拿老兄弟們的賣命錢去搞整整一條街的洗腳城!干點什麼不好!」
「你知不知道我每個月去資管委開會,別家公會的會長看我的眼神是什麼樣?老娘現在出門都不好意思提你的名字!」
樓梯拐角處,王富貴忍不住在心裡點了點頭。
老媽罵得有理有據。
那條富貴街的土鱉程度,確實容易對從業者的心理防線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但很快,寧青的話鋒變了。
「洗腳城我認了!你帶兒子去洗浴中心我也忍了!」寧青的聲音突然拔高,尾音裡帶上了一絲掩不住的破綻。
是哭腔。
「他才十六歲!身體根本沒發育完全!」
寧青一把揪住王大志的領口,死死盯著他。
「精神力那麼弱,你為什麼這麼著急帶他去星門同調?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安安穩穩養到十八歲!你是不是瘋了!」
「我今天在按摩店見到他的時候,他躺在那兒,臉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他要是真挺不過來,你讓我怎麼辦!」
晶瑩的水珠順著寧青的臉頰滑落,砸在王大志滿是疤痕的鎖骨上。
客廳里的溫度在回升。那些覆蓋在門框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化作水漬滴落。
王大志還是沒有吭聲。
那兩隻粗壯的手臂死死摳住大腿兩側的褲縫,青筋暴突。
「上學的時候你就是個莽夫。」
寧青哽咽著,手指無力地鬆開領口,順著王大志的胸膛滑落。
「不顧命地跟社會上的人打架。」
「工作了脾氣火爆,動不動就掀桌子,換了七八份工作,好幾次差點進去。」
「十年前蓋亞降臨,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門後面是什麼,你拿著把切菜刀就衝進去了!你說那是機會!」
「這十年,你這性子在裡面吃了多少虧?身上這些疤怎麼來的你全忘了嗎!」
寧青越哭越厲害,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老李和阿東上周是怎麼沒的?風蝕峽谷的精英怪群暴走,龍淵的人提前撤了,根本沒通知我們!老李是為了掩護隊伍,被三隻風狼活活咬死的!阿東連屍體都沒搶回來!」
「星火現在什麼光景你沒數嗎?我們連低級礦區都快占不住了!」
「你還拉著兒子往火坑裡跳!打金那是人幹的事嗎?那就是刀口舔血!蓋亞里死了,現實里就真成灰了!」
「你們爺倆要是都折在裡面,你留我一個人在家裡,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寧青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壓抑的痛哭聲撕扯著夜裡的寧靜。
樓梯拐角的陰影里,王富貴靠著冰涼的牆壁,那雙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
屬於王富貴原本的那段記憶,在寧青的哭訴里,強行衝破了自己潛意識的阻攔,翻湧而上。
畫面清晰得刺眼。
記憶里,家裡總是很溫馨。
無論多晚,餐廳的桌上總有一盞留著的暖燈。
但父母每個月總會有幾天不在家。
每當他們滿身疲憊地推開家門,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散不去的硝煙味和某種生澀的血腥氣。他們會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拿出最新的限量版球鞋、市面上頂級的組裝光腦零件,笑著摸著他的頭說:「富貴兒,爹媽最近跑了趟遠門談生意,給你帶了禮物。」
原主一直以為家裡做的是什麼跨國大貿易。
直到上了高中,他開始明白蓋亞法則,開始懂了這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
某天深夜。
他下樓倒水,看到了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里的王大志。
往日雄壯如鐵塔的漢子,坐在地毯上,手裡捏著半瓶劣質白酒,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茶几上擺著兩張照片,是工會的老李和阿東。
原主端著水杯,僵在門外。
他聽見父親用極低、極沙啞的聲音念叨著:「我對不住你們……星火快保不住了……龍淵要吃我們,資管委不管……我沒法跟弟妹交代啊……」
原主把水杯放在樓梯口,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
原主堵在正準備出門去基站的王大志面前。
十六歲的少年,眼神亮得嚇人。
「爹,我滿十六了。」
「帶我去同調。」
「星火缺人,我能打金。」
王大志當時愣了很久,最後罵了一句「滾蛋,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
但原主連續絕食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王大志拗不過他,紅著眼眶帶著他去了星門基站。
回來後,為了安撫他初次同調後受創的神經,帶他去了自己名下的洗浴中心。
然後,一切歸零。
樓梯上的王富貴閉上眼,胸口傳來一陣說不清楚的酸楚。
這種情緒和前世那個冰冷的頂級打金人毫無關係,它熾熱、濃烈,帶著血脈相連的重壓。
原來不是坑爹坑兒子。
是兒子看著老爹扛不住了,主動往火坑裡跳,想幫家裡分擔那壓著人喘不過氣的擔子。
那個土得掉渣的名字,那個看起來荒誕不經的開局,背後藏著的,是這個高武世界最殘忍的底色。
孤兒王富貴在那一刻,死了。
徹徹底底地死透了。
王富貴睜開眼。兩股記憶的壁壘完全消融。
他就是王富貴,那對在樓下哭泣和罰跪的男女,是他的親生爹娘。
「真麻煩啊……」
王富貴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想要的是混吃等死,是當條翻身都嫌累的鹹魚。
但現在,鹹魚的池塘快要乾涸了。
別人要把手伸進他的家裡,砸他老爹的場子,斷他老娘的念想。
那就只能把那些伸手的傢伙,全都把手剁掉。
然後,用他們的骨頭給自己的池塘墊底。
王富貴眼底重新燃起那種讓人心悸的光。
這一次,不是為了遊戲裡的極品掉落,是為了保住這張能讓他安心躺平的床。
一樓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一直跪在地上的王大志,突然動了。
他用膝蓋在地磚上蹭了兩步,挪到沙發前。
那雙布滿老繭和刀疤的大手伸出去,一把摟住還在抽泣的寧青的腰。
猛地一用力,他將妻子連人帶沙發靠墊,直接按進了自己寬闊粗糙的胸膛里。
寧青掙扎了兩下,拳頭在王大志的背上砸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王大志把臉埋在寧青的頭髮里,胡茬用力蹭著她的額頭。
他笨拙地側過頭,在妻子的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發出「吧唧」一聲極其響亮的聲響。
「哭啥。」
粗啞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震得空氣都有些發悶。
「咱兒子這不是好好的嘛。」
王大志的大手在寧青背上一下下順著氣,語氣變得很堅定。
「天塌下來,我王大志個子高,我頂著。」
「實在頂不住了,大不了星火咱們不要了。」
「咱們一家三口去內城區開個小賣部,誰也動不了你們。」
「以後,我都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寧青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緊緊抱住了王大志壯碩的腰。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夫妻倆沉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牆上,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掛在那裡,照片裡的王大志還穿著西裝,笑容燦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寧青在王大志懷裡徹底平靜下來。她從那堆堅硬的肌肉里抬起頭,伸手抹掉眼角的淚痕。
冰法師的氣場重新回到她身上。
寧青拍了拍王大志的胳膊,示意他可以站起來了。
隨後,她轉過頭,視線越過碎裂的茶几,精準地看向樓梯拐角的陰影處。
「看夠了吧。」
寧青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但尾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柔和。
「富貴,下來。」
樓梯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王富貴穿著那件印著巨大「菜」字的灰色衛衣,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走下樓梯,停在碎玻璃邊緣。
他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王大志,又看了一眼眼眶微紅的寧青。
「媽。」
喊了一聲,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慵懶。
寧青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長得比自己還高的兒子。
這幾天的折騰讓他看起來有些消瘦,但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穩。
「明天的註冊流程,我已經安排好了。」
寧青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今晚最後問你一次。」
「跟爸媽說說,你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開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