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徐師?!」
孫尚書只覺得自己的耳朵肯定是聽錯了,那張方正的國字臉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監正大人的親傳弟子,竟然當眾喊別人做師父!
這在大奉王朝的疆域之內,數百年來可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他的心底,一股冰冷的不祥預感緩緩蔓延開來:剛才那些令牌,難不成全都是真的?
而一旁的侍郎周顯平在經歷了片刻的失神麻木後,猛地一咬牙大步沖了出去,聲色俱厲地喝道:
「怎麼,你們司天監不好好待在觀星台鍊金,反倒要插手皇家的權柄了?」
「此人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殺人!你們難道還想公然違抗大奉的國法不成?」
搬出皇權來施壓,即便是司天監的術士,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後果!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宋卿的臉色就瞬間沉了下來。
他雖然平日裡一門心思撲在鍊金上,卻也不是個不通世事的傻子。
恰恰相反,他心思縝密,對當下的局勢看得比誰都明白。
見自己成功唬住了司天監的術士,周顯平明顯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皇權至高無上,你們還是不要插手此事為好!不然惹得陛下對司天監心生不滿,到時候——」
「你還代表不了皇權!」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緊接著,兩匹高大神駿的異獸,踏著祥雲從天而降。
「嗯?幼平兄、昭遠兄,二位今日聯袂來到我刑部,所為何事啊?」
孫尚書心裡又是咯噔一下,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他雖然是國子監出身,但云鹿書院的兩位大儒一同前來,這個面子無論如何都要給足。
雲鹿書院如今雖然不復往日的權勢,但作為天下萬千儒家學子心中的精神聖地,地位依舊超然物外。
更何況書院向來護短得厲害,所以平日裡他們都儘量避免抓捕書院的學生。
可還沒等兩位大儒開口說話,刑部大門口就又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嘩啦。
九位金鑼率領著十多名銀鑼、上百名銅鑼,排著整齊的隊伍魚貫而入。
看到自己的同僚們到了,朱金鑼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眼前這一幕,讓兩位大儒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事情,恐怕要變得棘手了。
十大金鑼幾乎傾巢而出,這種陣仗,恐怕足以震動整個京城了吧?
走在最前面的是面色陰柔的南宮倩柔,他板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刑部大院。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許七安,然後輕聲說道:「魏公命我等前來,只看不說。」
一句話落下,所有打更人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兵器,靜靜地站在原地。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走個過場,但因為朱金鑼的緣故,在場眾人還是下意識地覺得,他們是來給朱金鑼撐腰的。
「好好好!有這麼多同僚在此,就算你是書院的大儒,又能奈我何!」
自從會審開始以來,這還是朱金鑼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周顯平的臉上也同樣露出了喜色。
至於另一位會審官陳府尹,只覺得如坐針氈,屁股底下的凳子仿佛燒紅了一般滾燙。
在場的這些人,隨便哪一個的來頭都比他大得多!
「呵呵,打更人,這官威可真是不小啊!」
張慎冷哼了一聲,隨即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我們二人也只是來旁聽而已。」
在如今這種局面下,直接開口要人顯然是不現實的。
「呼,總算能按正常流程走了。」
孫尚書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邊吩咐下人上茶,一邊重新收斂心神,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哼!你們二人在鬧市街頭,公然斬殺周顯平之子周立和朱金鑼之子朱銀鑼,這件事你們可有——」
「臨安公主,到!」
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勢,他話還沒說完,就又被門外傳來的通報聲打斷了。
只見身著一襲艷紅色長裙的臨安公主,帶著府里的一眾隨從,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當她看到徐顯安然無恙時,眼中的焦急之色才稍稍褪去了一些。
「臨安公主?您怎麼……」
直到這一刻,孫尚書才徹底意識到,自己這次是接了個天大的麻煩。
看來那些令牌,恐怕真的全都是真的!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只能硬著頭皮請臨安公主到上座就坐。
現場的壓力,瞬間達到了頂點。
然而事情顯然還遠遠沒有結束。
就在臨安公主剛坐下不久,又一道通報聲從門外由遠及近傳來。
「懷慶公主到!」
身著一襲素雅白裙的懷慶公主,宛如誤入凡塵的九天仙子,氣質出塵,不染一絲煙火氣。
她走進刑部大院,同樣第一眼就看向了徐顯,在確認他安然無恙後,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才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緊接著,她一言不發地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
「哼!」
「要不是看在徐顯的面子上,我才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就坐上主位呢!」
臨安公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後,又重新落回到了徐顯身上,
「司天監的人,還有兩位大儒……」
「真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儒生,竟然有這麼大的能量!」
何止是不小。
一個接一個趕來的大人物,讓孫尚書徹底亂了方寸。
一時間他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審案,只是呆呆地望著門口,仿佛還在等著下一個大人物的到來。
「孫大人,該繼續審問了。」
還是周顯平在一旁提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緊接著他大手一揮,再次厲聲質問道:「犯人徐——」
「大人,案件尚未定罪,就直呼其為犯人,恐怕有違朝廷法度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又一次被人打斷了。
孫尚書環顧四周,發現說話的並不是堂上這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隨即厲聲喝道:「是誰!竟敢打斷本官說話!」
「老夫,雲鹿書院趙守。」
天際之上,一位身著粗布麻衣的老者,帶著李慕白緩緩飄落而下。雲鹿書院,芙蓉小院。
落玉衡從梨花樹下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舒暢無比,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那曼妙動人的身姿,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轉過頭,看向徐顯那間空無一人的書房,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疑惑:
「奇怪,這小子今天怎麼偷懶了?」
「都一整天了,也沒見他回來臨摹書法……」
想著想著,她那雙動人的眸子裡忽然閃過一絲不安:「不會——出什麼意外了吧?」
就在這時,她看到許新年正失魂落魄地從小院門前走過。
想到他和徐顯平日裡的關係,她心念一動,便將他攝到了自己面前。
「你可知徐顯現在在哪裡?」
「啊!!救、救、徐師?」
許新年還以為自己被什麼妖魔鬼怪盯上了,當他看清落玉衡的容貌時,眼中忍不住閃過一絲驚艷。
好美!
反應過來後他連忙低下頭,整張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搖著頭說道:「不知,敢問姑娘是?」
他不知道眼前這位女子對徐顯是敵是友,在如今這個關鍵時刻,任何可能對徐顯不利的人,都不能輕易透露消息!
似乎看穿了許新年心裡的小九九,落玉衡拂塵輕輕一掃,淡然說道:「我是他的長輩,落玉衡。」
落玉衡!
大奉國師!
許新年瞬間反應過來,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徐師他如今身陷大難,懇求國師出手救他!」
雖然有書院院長親自出面,但許新年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不踏實。
書院院長雖然德高望重,但徐顯畢竟是真的殺了人。
「嗯?」
落玉衡的一雙美眸瞬間眯了起來,眼中殺意凜然,
「找死!竟敢壞我的大道!」
咯噔。
許新年看著國師突如其來的變化,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難道,徐師和國師的關係不僅是好,而且是——非同一般的好?
……
刑部。
與往日裡審案時興奮期待、還能撈點好處的輕鬆氛圍不同,這一次刑部的當差們,個個都苦不堪言。
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要在心裡反覆掂量再三才敢做出來。
生怕一不小心惹惱了堂上坐著的任何一位大人物。
而陳府尹也同樣如此,連凳子都只敢坐半個屁股,另一半懸空著。
誰也沒有想到,在場的所有人當中,地位最低的竟然是堂堂京兆府府尹!
周顯平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笑意,只剩下徹底的麻木,他雙眼無神地望著刑部大院,喃喃自語道:
「趙守……雲鹿書院趙院長……」
孫尚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朱金鑼,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位可是當今儒家的泰山北斗,執天下儒學之牛耳的人物啊!
毫不誇張地說,天下所有的儒學弟子,見到趙守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禮。
「咳咳。」
關鍵時刻,朱金鑼強行提聚一口血氣,驅散了那股無形的威壓,冷聲喝道:
「院長大人,難不成您也想干涉我打更人衙門和刑部、京兆府聯合辦案嗎?」
「干涉?不不不,你們該怎麼審就怎麼審,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我只是來看看而已。」
「等你們審判結束,我再把他帶走。」
趙守微微搖了搖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出的話,卻讓整個刑部大院瞬間陷入了死寂。
審判完再帶走!
換句話說就是,無論你們判出什麼結果,這個人我都要帶走!
這句話一出,就連原本閉目養神的九位金鑼,都忍不住抬起頭多看了這位老者一眼,低聲議論起來:
「這位徐顯徐昭遠,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竟然能讓趙守院長不惜撕破臉皮,」
「說不定,他是趙院長的關門弟子呢?」
「你們還不知道?今天傳遍京城的那首《別董大》,就是他寫的!」
「就是寫出『莫愁前路無知己』的那位?沒想到竟然長得這麼俊朗。」
「哼!文才再好又如何,若是不遵守國法,照樣不行!」
「噓!安靜!忘了魏公的吩咐了?讓我們只看不說!」
等金鑼們都安靜下來後,整個刑部大院,都被趙守一人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
孫尚書在心裡暗暗叫苦,但深吸了幾口氣後,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問道:「徐顯,你可知罪?」
來了!
終於要來了!
這一刻,整個刑部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就連周顯平和朱金鑼,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徐顯。
「在下——何罪之有?」
聽到這話,徐顯沒有絲毫畏懼,迎著上百道目光,直視著孫尚書的眼睛,
「難道權貴之子就可以無視他人性命,在鬧市縱馬狂奔,殘害無辜嬰孩?」
「難道權貴之子就可以互相包庇,仗勢欺人?」
「還是說,在孫大人眼裡,權貴之子的命,就是比普通百姓的命更金貴?」
咯噔。
此話一出,孫尚書頓時汗如雨下。
他,絕對不能站到天下百姓的對立面!
唰!
幾乎就在徐顯話音落下的剎那,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孫尚書。
有帶著嚴厲審視的,有帶著幸災樂禍的,有帶著滿心期待的,也有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
這一道道目光,壓得他冷汗涔涔,後背瞬間就被汗水浸透了。
毫不誇張地說,徐顯拋出的這個問題,只有一個標準答案,也只能有這一個答案。
即便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在這大奉王朝,權貴子弟的性命本就比平民百姓金貴得多,但這話絕對不能說出口。
至少,絕對不能從他孫尚書的嘴裡說出來。
否則,就憑今日大奉幾乎所有頂尖勢力的代表都齊聚在此,這件事不出半日就會傳遍整個京城,進而席捲大奉全境。
因此,他只能選擇沉默。
「呵!好一張伶牙俐齒,權貴子弟的性命如何暫且不論,但——你是不是親手殺了人?」
「殺人償命,這是亘古不變的天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周顯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喪子之痛,猛地開口厲聲指責。
只要能坐實徐顯殺人償命的罪名,哪怕他兒子要背負縱馬殺人的污名,他也在所不惜。
周顯平這話一出,孫尚書頓時如釋重負,索性退到一旁,任由周顯平主導局面。
「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一連殺死兩條人命!我倒要問問,這大奉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不能這樣隨意被人殺害吧?」
周顯平老淚縱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癱坐在刑部大堂的椅子上,字字句句都指向徐顯。
這副模樣,看得臨安公主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剛要開口發作,就被身旁的懷慶公主輕輕拉了拉衣袖。
「噓。」
懷慶對著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先看看徐顯的反應。
臨安這才注意到,面對周顯平聲淚俱下的指責,徐顯臉上竟然沒有半分慌亂之色。
恰恰相反——他的嘴角還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難道?
她心中猛地一跳,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瞬間緊緊盯住了徐顯……
「當街殺人……看你這次還能怎麼狡辯……」
大堂的另一側,褚採薇坐在椅子上,原本精緻的鵝蛋臉皺成了一團,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她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鬧到如今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能可憐巴巴地拉著自家師兄的衣袖,小聲哀求道:「師兄,你快想想辦法幫幫他吧……」
「放心吧。」宋卿見狀,輕聲安慰道,「徐師他看起來,早已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