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林奕的追問,蘇鴻聲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喜怒難辨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回道:「等見了莫書記,你就把我接下來說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給他就行。」
這話說完,蘇鴻聲毫無徵兆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緩步朝著辦公室另一側那扇寬大的平開窗走了過去。
林奕見狀,也趕緊跟著從沙發上起身,落後半步,隨著蘇鴻聲的腳步朝窗邊走去。
蘇鴻聲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微微俯著身子,目光越過玻璃,望向窗外省委大院裡那條綠樹成蔭的柏油路。
院子裡偶爾有一兩個腳步匆匆的工作人員走過,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有序。
蘇鴻聲就那麼望著窗外,沉默了許久,才終於緩緩開口說道:「南江省地處內陸,不靠山、不靠海,也沒什麼像樣的地理優勢。」
「相比起其他兄弟省份來說,就是一個家徒四壁的窮親戚。哪怕已經全面改開了這麼多年,經濟發展水平卻一直都處於全國靠後的位置。」
「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努力,想要把咱們省的第二產業發展起來。」
「從招商引資到產業布局,從工業園區建設到上下游產業鏈的配套完善,樁樁件件,我都是親力親為盯下來的。」
「雖說現在還遠遠沒有達到,我預設定好的工業產值目標,但底子差不多已經打好了,地基也算是完善起來了。」
「可以說,南江省的工業化進程,現在就處在一個最關鍵、最要命的爬坡階段。」
說到這裡,蘇鴻聲突然從窗前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的陽光,面向林奕。
逆光之中,林奕看不清他臉上的細微表情,但卻能清楚地看到他目光里透出的那股鄭重其事,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懇切的味道。
「所以在現在這種關鍵的檔口上,省裡面絕對不能出現任何的政治動盪,毀掉眼前這得來不易的發展窗口期。」
蘇鴻聲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沉重得像是在託付一件極其緊要的事情。
「我知道,莫書記對我本人有很大的意見。」
「在他看來,是我姑息縱容了地方上的利益集團,才導致現在很多地方上的相關利益勢力都尾大不掉,已經敢和省里明里暗裡搞軟性對抗了。」
說到這兒,蘇鴻聲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繼續往下說道:
「但我敢拍著胸脯向你保證,我的初衷絕對是為了大局著想,是想要儘快把南江省的經濟規模拉起來。」
「只要經濟發展起來了,蛋糕做大了,這些地方上的問題早晚都能逐一解決掉。」
「我也有這個信心,能夠把這些發展過程中必然產生的陣痛問題都妥善處理好。」
「所以我現在需要的……是時間!只要莫書記能再給我幾年時間,我保證,一定能親手把南江省貧困省份的帽子給摘下去!」
蘇鴻聲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隨即又迅速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急迫感,沉聲對林奕說道:
「你也是咱們體制內的人,應該清楚現在的大環境是什麼樣的。」
「各個兄弟省份都在卯足了勁兒拼經濟、拼發展,GDP增速就是硬指標,就是指揮棒,誰跑得慢誰就要被淘汰。」
「而我們南江省的資源稟賦本來就不占優勢,底子薄、起步晚,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真的是經不起一場傷筋動骨的大動盪了。」
「所以我希望莫書記能夠站在宏觀大局的角度上,分清楚孰輕孰重。」
「我蘇鴻聲個人的進退得失微不足道,但南江省六千多萬老百姓的生計和發展,那是天大的事。」
「請莫書記……不要斷送了整個南江省的未來!」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奕安靜地站在蘇鴻聲面前,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波濤洶湧。
他已經聽明白了,蘇鴻聲這番話里藏著的真正意思。
什麼為了大局著想,什麼為了南江省六千萬老百姓的生計,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剝開了揉碎了,說到底就四個字——挾勢要價。
蘇鴻聲這是在拿整個南江省的經濟發展,來和莫志遠進行一場豪賭式的討價還價。
要知道,現在全國上下的主流基調就是拼經濟、拼發展,GDP增速就是一切,經濟建設是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
蘇鴻聲選擇在這個時候打出這張經濟牌,其用意再明顯不過了,就是希望莫志遠能夠有所忌憚,不要再對他們這些本土派窮追猛打到底。
如果莫志遠執意不肯收手,兩邊要是因此徹底撕破臉皮翻了臉。
那他們這些本土派固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但這個代價,可是需要整個南江省六千多萬人口一起來承擔的。
經濟發展一旦停滯甚至倒退,地方財政一旦出問題,到時候板子打下來,只能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這是在拿全省的前途命運當籌碼,逼莫志遠做出讓步。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之後,林奕在心裡對蘇鴻聲這個人,瞬間就好感盡失。
嘴上口口聲聲說著一切都是為了大局著想,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可實際上呢?
本質上還是不想放棄手中的權力,不想放棄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甚至現在為了守住手中的權力,已經開始不惜拿全省六千萬老百姓的生計來當籌碼。
這種做法,已經是有些不擇手段了!
林奕忽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在這間辦公室里久留下去了。
蘇鴻聲這個人,表面看著的確是一身正氣,言談舉止也頗有封疆大吏的風範和氣度,但所行之事、所用之手段,和那些道貌岸然的腐敗分子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不過是台上一副面孔,私下一副面孔罷了!
不過想想也是,如果蘇鴻聲當真是一個克己奉公、剛正不阿的人,蘇沐風也不至於敢在南江省猖狂到這種地步。
當眾掌摑一名堂堂的正廳級市長,事後卻連個像樣的懲罰都沒有。
若非有蘇鴻聲這棵大樹在背後罩著,他蘇沐風哪來的這種底氣?
單憑這一點來看,蘇鴻聲就不可能是那種鐵面無私、秉公執政的人。
他本人或許確實很有能力,搞經濟也確實是一把好手,否則也不可能一路被提拔到省長的位置上。
但有才不等於有德,能力是能力,人品是人品,這二者從來就不能一概而論。
一個人可以很有本事,但同樣可以很沒有底線!
理清楚這些思緒之後,林奕對蘇鴻聲接下來還要說的話,基本上已經是沒有任何興趣再聽下去了。
該探的底已經探明了,該摸的態度也摸清楚了,再待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於是,林奕等蘇鴻聲這番話的餘韻稍稍落下,便順勢主動提出了告辭。
蘇鴻聲倒也沒有挽留的意思。他似乎也清楚,自己該說的話已經全部說完了,至於這些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能不能通過林奕之口傳達到莫志遠的耳朵里去,又能不能讓莫志遠產生動搖,那都是後話了。
他依舊保持著和顏悅色的態度,甚至還頗為親切地拍了拍林奕的肩膀,溫言勉勵了幾句官場上常見的客套話,然後便親自將林奕送到了辦公室門口,目送著林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而,等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重新合攏的那一瞬間,蘇鴻聲臉上的笑容便如同被一陣風吹散了一般,瞬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緩步走回到那扇寬大的平開窗前,重新望向窗外那條綠蔭道,目光陰晴不定,深邃得看不到底,誰也不知道他此刻究竟在盤算些什麼。
而另一邊,林奕離開省長辦公室之後,剛沿著走廊往前走了沒幾步,口袋裡的手機便驟然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赫然是韓烈打來的。
林奕心頭微微一凜。
韓烈行事一向穩重,如果不是出了什麼緊急情況,絕不會在他面見省長的時候貿然打電話過來。
想到這裡,林奕趕緊快走幾步,拐到走廊盡頭一處僻靜的消防通道旁,確認左右無人之後,才迅速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剛一接通,韓烈那道沉厲而肅穆的聲音,便從手機聽筒里傳了出來:「領導,我們被人給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