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的聽道,七十二載大地意境的造化。
一顆定風珠,一門縱地金光的雛形,還有這滿山四百餘位地仙的面孔與跟腳。
這一趟萬壽山之行,前後耗去百餘年光陰,但收穫之豐遠超預期。
他收回目光,不再留戀,腳下清風托起,化作一道淡金遁光,朝黃花山的方向掠去。
從萬壽山往黃花觀的路,吳耀來時走了一年有餘。
那時他初入地仙,遁光雖快,卻只是尋常御風之術。
沿途遇險地則繞行,遇妖王則纏鬥,走走停停,硬生生耗了十幾個月。
如今原路折返,修為已非昔日可比,心中倒起了別樣的計較。
那門在五莊觀大地意境中推演出的縱地金光。
框架雖已搭成,卻終究只是紙上談兵。
萬壽山是人家的道場,不好放肆試演,如今離了那方地界,正好一路走一路印證。
他於一處荒山腳下降下身形。
四野寂寥,山勢低矮,靈氣稀薄,方圓百里杳無人煙,正是試演神通的絕佳所在。
吳耀立於一塊青石之上,緩緩闔目。
丹田之中,那團暗金色的仙元由靜轉動。
百目金蜈蚣的本命金光自經脈中遊走而出。
卻不似往日那般破空直上,而是順著雙腿緩緩沉入腳下大地。
金光入土的剎那,他靈台中忽然一震。
方圓數十丈內的地脈映入心神。
他能清晰地感應到每一條支脈的走向。
每一股靈氣的深淺,甚至能感應到地底深處那條奔涌不息的主脈。
初次嘗試,他只是將金光附於地表,貼著地面緩緩滑行。
整個人化作一道貼地金線,順著山腳的起伏之勢向前掠去,速度尚不及御風之半。
但金光與地脈初次勾連後,那股厚重而綿長的地脈靈氣自行湧入金光之中,與他的仙元彼此交融。
這種感覺與在空中飛遁截然不同。
御風是用己力,對抗天地之力。
而此刻,卻是藉助天地之力,大地自己在托著他走。
試了數回,他已摸到門竅。
地脈有深淺主次之分,淺處支脈靈氣稀薄,速度便慢。
深處主幹靈氣沛然,速度便快。
他的百目金目可洞察地脈走向。
只需尋一條主幹,將金光沉入其中借地脈奔涌之勢而行,速度便能暴漲。
他將金光往深處一沉,整個人沒入土層之下,循一條粗壯地脈順流而下。
剎那間,山石土木如虛影般從兩側掠過。
方才還在山腳,眨眼已至山脊,速度之快,讓他心驚。
而後便是反覆的摔打與磨合。
穿山時轉向不及,整個人撞入山體,在山壁上留了個人形窟窿。
過河時深淺沒控好,金光沾了水汽,速度驟降。
他索性放開了手腳,遇山穿山,遇河渡河,遇密林便從樹根底下穿過去,遇大澤便循著水脈走。
不知摔了多少次,也不知撞了多少回,那門縱地金光在他手中漸漸從生澀走向圓融。
金光與地脈的融合愈發渾然天成,穿行時不再有頓挫之感。
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在山川大地之間自由來去。
到後來,他的速度已經快到一個駭人的地步。
來時需小心翼翼繞行的險地絕境,此時金光一穿便過。
這一刻,他對縱地金光這門神通有了更深的明悟。
眼下還只是借地脈之力而行,若將來修為再進,將大地之道徹底融入金光。
或許真能達到那種一念之間,山河大地盡在咫尺的境地。
那已經不是速度的快慢,而是觸碰到了空間法則的門檻。
咫尺天涯,天涯咫尺,名字雖雅,卻是遁術的極致。
去五莊觀耗了一年有餘的路程,回黃花山只用了區區數月。
吳耀在距離花黃山山腳尚有數里處便收了縱地金光,改為尋常遁光緩緩升空。
從空中俯瞰,黃花山依舊是他離去時的模樣。
漫山遍野的野黃花在風中搖曳,山巔那座黑金石砌成的道觀靜靜矗立。
觀門兩側的石柱上,「黃芽白雪神仙府,瑤草琪花羽士家」十四個大字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離開已有一百餘年。
凡人的一生不過百年,而對於修士而言,百餘年不過彈指一揮。
但即便如此,再次看到黃花觀的那一刻,他心裡還是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安穩之感。
這座他親手建起來的小道觀。
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他在這西遊世界中的立足之地,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他沒有急著按下遁光,而是懸在半空中多看了兩眼。
觀門前的石階打掃得乾乾淨淨,黑金石砌成的牆面依舊沉穆穩重。
凌虛子當初在巨石上刻的「修心」「問道」四個字經過百年風雨沖刷反倒愈發清晰。
山腰那片凌虛子開闢的藥圃擴大了數倍不止,鬱鬱蔥蔥的一片,顯然是有人常年打理。
一道纖細的紅色身影正在觀門前往石柱上掛什麼東西。
另外幾道彩色身影在正殿中進進出出,隱約還能聽到她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吳耀嘴角微微一動,收了遁光,無聲無息地落在觀門前。
紅蛛正踮著腳尖往石柱上掛一串新編的七彩蛛絲流蘇,嘴裡還在嘟囔著「這個角再往上一點就好了」。
她忽然察覺到身後有氣息波動,本能地回頭一看,手裡的流蘇啪嗒掉在了地上。
這一聲喊得又驚又喜,聲音清脆得驚起了觀前古松上幾隻棲息的飛鳥。
殿內頓時呼啦啦跑出來六道身影。
橙蛛、黃蛛、綠蛛、青蛛、藍蛛、紫蛛,七色衣裙在夕陽下分外鮮艷。
七姐妹圍著吳耀站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師兄你可算回來了」
「一百多年了」
「我們還以為你在外面出了什麼事」
「剛才還在說師兄什麼時候回來呢」……
吳耀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激動,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進去說話。」
進了正殿,紅蛛領著幾個妹妹七手八腳地沏了茶、端了靈果、搬了蒲團。
然後七姐妹在他面前排排坐下,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他。
吳耀掃了一眼正殿,斗姆元君的白玉雕像依舊端坐於神台之上。
七色蛛絲帷幔一塵不染,香案上的香爐中還燃著三炷清香,煙氣裊裊。
百年未歸,觀中一切如舊,顯然這七個師妹日日都在打掃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