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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萬般皆下品 唯有做官高

2026-06-05 21:27:31 作者: 披著馬甲的羊羊羊
  沈硯推辭了兩回,二人執意不肯收回,他只好暫且擱下。

  

  正說著話,外頭又陸續來了人。

  尚膳監、酒醋面局、惜薪司……陸陸續續竟來了四五個掌事太監,把他這間不大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每人手裡都不空著,見面便是拱手道賀,放下東西便是一番熱絡寒暄。

  錦盒、木匣、綢緞包,桌上堆不下,便摞在椅子上、擱在床沿邊。

  沈硯冷眼瞧著,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那隻羊脂玉馬上封侯,成色做工都屬上乘,少說值三十兩。

  蜜蠟手串,品相極好,至少二十兩起步。

  御用監送的那隻鎏金小香爐,做工精細,少說十五兩。

  酒醋面局的最實惠,直接遞了個紅封,裡頭不是銀子,是一張內庫兌票,二十兩整。

  惜薪司的送了一對翡翠翎管,成色雖不如羊脂玉,卻也是正經的老坑料,又是個二三十兩。

  沈硯粗略一加,這滿桌子的見面禮,加起來少說也有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

  他想起入宮前的事。

  那年家鄉遭了旱災,田裡顆粒無收,爹用四兩銀子把他賣進了宮。

  又將娘陪嫁的一對銀鐲子當了,湊了七兩銀子,才勉強撐過那個冬天。

  四兩銀子,一條人命。

  隔壁的周家,當家的餓得全身浮腫,倒斃在田埂上。

  幾個孩子賣給人牙子,最大的丫頭才十一歲,賣了三兩銀子,小的兩個男娃,加一塊兒賣了五兩。

  而此刻,他面前這些錦盒匣子裡的東西,隨隨便便揀一件出來,都夠買下當年的周家滿門。

  可在這宮牆之內,這不過是初次見面的隨手禮罷了。

  不過是打點一個御前奉侍的敲門磚。

  沈硯忽然想起從前在私塾外偷聽來的那句話。

  先生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那時先生搖頭晃腦地念,學童們搖頭晃腦地跟。


  他蹲在窗外,把這幾個字一筆一划刻在心裡,以為這便是人世間最大的道理。

  可如今他才明白,讀書高,高在何處?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說到底,圖的還不是頭頂那一頂烏紗帽?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可說穿了,不是讀書高,是做官高。

  做了官,手裡有了權,這滿桌子的金玉珠寶便有人巴巴地送到跟前來。

  而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在那個位置上坐著,自然有人替你把這些東西預備齊全。

  趙公公說得對,也不全對。

  銀子是命根子,可命根子這種東西,不在於你攢了多少,而在於你坐在什麼位置上。

  有了位置,命根子自然有人給你送來。

  沒有位置,攢再多也不過是旁人案板上的一塊肉。

  「沈公公?沈公公?」

  陳安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硯回過神來。

  「哪裡哪裡,陳某何德何能,讓諸位公公如此抬愛,實在是受之有愧。」

  眾人又是好一番客套。

  陳安看了看天色,拍手笑道。

  「時候不早了,咱們也別光坐著說話。沈公公剛剛上任,you難得修沐,咱們幾個做東,擺一桌酒席,算是給沈公公正式道賀,如何?」

  沈硯心中一緊,面露難色。

  「諸位公公,這……宮裡有規矩,嚴禁酒水,私下聚飲怕是不妥吧?」

  王保笑道。

  「沈公公放心,咱們做事什麼時候出過紕漏?地方就設在酒醋面局的後院,那是咱們自己的地盤,閒雜人等進不去。」

  陳安也道。

  「酒醋面局那邊早就預備好了,專門留了一壇十五年的陳釀,就等沈公公賞臉了。」

  御膳監的掌事太監吳大海是個粗豪的胖子,說話瓮聲瓮氣。


  「御膳房裡每日孝敬陛下的御膳,咱們不敢動,但備料的下腳料、撤下來的邊角,那也是沾了龍氣的好東西,咱家讓底下人整治一桌好的,保管讓沈公公滿意!」

  沈硯推辭不過,被眾人半拉半請地帶出了門。

  酒醋面局的後院在宮城西北角,地方偏僻,院牆高聳。

  小屋內早擺好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錦緞,碗筷杯盞擺放齊整,竟比外頭酒樓還要講究三分。

  沈硯被眾人推上了主位。

  他推辭再三,卻架不住七八張嘴一起說,最終還是被按在了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心中卻暗自打鼓。

  菜還沒上,酒先擺開了。

  「這可是酒醋面局藏了十五年的陳釀,當年先帝爺在位時封的缸,一共也沒幾壇。今兒若不是沈公公,我可不捨得拿出來。」

  沈硯端起酒盅聞了聞,酒香醇厚綿長,果然是好酒。

  但他只是淺淺沾了沾唇,不敢多飲。

  他記得趙公公的話。

  在宮裡當差,腦袋要比嘴巴清醒。

  不一會兒,菜陸續端上來了。

  第一道是清蒸鱸魚,魚身完整,蔥絲薑片碼得齊整,蒸魚的豉油是御膳房的秘制配方,香氣濃郁而不膩。

  那魚一上桌,魚頭便穩穩地對著沈硯。

  陳安立刻笑了起來。

  「魚頭一對,大富大貴!沈公公您瞧,這魚頭正對著您,連魚都知道今兒誰是主客,哈哈哈!」

  沈硯正要動筷,王保卻攔住了他。

  「沈公公先別急,這魚頭酒可不能省。魚頭對著誰,誰就得先喝三杯,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沈硯推辭道。

  「諸位公公,在下實在不勝酒力。」

  「誒,魚頭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吳大海粗聲粗氣地笑道。

  「三杯,一杯不能少!喝了這三杯,沈公公您再動筷子不遲。」

  眾人紛紛起鬨,沈硯推脫不過,只得連飲三杯。

  他放下酒盅,正準備夾菜,陳安又開口了。

  「且慢,沈公公,這吃魚也有講究。頭三尾四,魚頭對著您,您喝了三杯,這魚尾對著咱們吳公公,吳公公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吳大海哈哈大笑,也不扭捏,端起酒盅連飲四杯,面不改色。

  「好!」

  眾人喝彩。

  沈硯暗暗咋舌,這位吳公公的酒量,當真深不可測。

  接著是「背五肚六」

  然後是「高看一眼」。

  陳安夾起一塊魚眼,恭恭敬敬地放到沈硯碟中,沈硯又得喝一杯。

  「同甘共苦」。

  陳安挑了魚膽位置的一小塊肉,自己吃了。

  又給沈硯夾了一塊魚腹,兩人對飲一杯。

  一條魚還沒吃完,沈硯已經數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正想著,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端著一道菜上了來,打斷了眾人的話頭。

  沈硯目光掃過那張臉,微微一愣。

  小忠子。

  那個當初和他一起入宮、住同一間屋舍的小忠子。

  之前的小忠子一向木訥得像塊榆木疙瘩,見人連頭都不敢抬,說話結結巴巴,手腳也笨拙,沒少挨管事的罵。

  後來定崗的時候,他一無背景,二無銀子打點,被送到了御膳房切菜。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小忠子,像是換了個人。

  「沈公公您慢用,這魚刺小的給您剔乾淨了。」

  「沈公公,您嘗嘗這個,這是吳公公特意吩咐給您備的涼拌鹿筋,開胃爽口,配酒最好不過了。」

  「您慢用,有什麼吩咐隨時叫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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