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反！反！反！
「先生，我們現在遇到了一點小問題」
須藤說著從懷裡把那張樣張取出來，輕輕放在木村面前的桌子上。
可哪怕只是輕輕一放，木村這老牌編輯便是看清了其中所存在的問題。
紙張太透了，太薄了。
指甲在墨跡上輕輕划過。
還是濕的。
哪怕從須藤拿上來，已經過了許久，這墨跡卻還依舊仍未乾透。
可木村卻只是簡單掃了一眼，沒有多說。
「紙不夠，先生。」須藤說著微微垂下頭，那是下位者在面對上位者獨有的，「油墨也不夠，3萬冊的量，按照我們現有的庫存，頂多再印個12，000冊，剩下的須藤話還沒說完，卻被木村冷硬的打斷了。
「印。」
木村說著毫不在意那般，又將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將地圖上的紅圈又大了點。
可他一邊如此做，卻一邊嘴上說著。
「紙不夠便去買，油墨不夠便去調，機器壞了便去修。」他終於抬起頭來看向須藤。
可此刻那眼神————
須藤只在一種人身上見到過的，而那種人是賭徒。
「可先生，錢」
須藤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的是木村泛紅的眼睛。
「這種事情難道還要我教你嗎？錢不夠就去刮呀。」他說著，眼神盯著須藤，無由來的，須藤竟感到了幾分寒意。
「預售，贊助，新書活動，天皇禮讚，這些都是可以刮錢的手段，你要知道須藤，我們才是操控這個國家言論的人。」
「我們想要錢還不快嗎？」
「何況這可是天皇御筆，飛鳥先生和夏目先生的新書，他們的名字，你不會不知道吧？」
須藤的嘴合上了。
木村看了看他，嘴角卻是忽的揚起，那笑容更為滲人。
他打開桌子的抽屜，從中取出一封信來，丟在桌上，推到須藤的面前。
「今早送來的，下屬各個出版社的聯合信件。」
須藤接過信，拆開看了兩行，手便頓住了。
「下面的人也對這個刊物看緊的很。」
「這不，因為印刷的效率問題都求到我頭上來了。」
「他們的胃口倒是比我這個中部行省的人還要大呀！」
須藤的冷汗開始下來了。
因為信上所寫的缺口是遠遠超出了3萬這個數字。
10萬。
整整10萬冊的刊物缺口。
而在最後甚至還有武家的落款與蓋章。
那筆記是松平半藏的，他看的出來。
「此書若不能遍傳天下，則松平一門百年經營，盡付東流，亦無憾。」
「老先生這也是」
「賭徒。」木村接過了這話，「這本書的所有人都是賭徒。」
須藤沒有再問，只是渾身顫抖著，身上所有的力氣都好像消失了一般。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只是愣愣行動著，轉身下了樓，回到印刷房裡頭去了。
印刷房裡還是那般模樣，蒸汽遍布，工人忙碌。
工頭看到了須藤，連忙迎上來。
「先生，有回應了嗎？上頭怎麼安排的？是加人加字，還是有模板運輸到了？」
他急切的，卻又滿懷希望的說。
可須藤看著那張臉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後卻還是咬了咬牙。
「上頭說不夠，還得加。」
那工頭愣了愣，隨後嘆了口氣，認命一般的回答著。
「加多少？」
「能加多少加多少。」
工頭沒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行。」
於是三日之內，博文館這個文字思想的機器便開始超負荷運轉起來。
印刷機從5台變成10台，又從10台變成20台。
周遭的紙鋪也紛紛關上了門，因為紙已經被賣完了。
磨坊也大多是如此。
這是在印書嗎？
可若說這是在印說，那動靜卻未免太大了些。
這勢頭實際卻和造反差不多了。
只是這一次他們用的不是刀槍，是紙與墨。
而那紙墨所過之處東京神田，博文館門口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一直排到了護城河的橋頭。
有人天不亮便來，裹著夜裡的露水等著開門。
大阪道頓堀，春陽堂的分銷點前擠滿了人。
和田篤從仙台趕來坐鎮，站在櫃檯後頭，嗓子喊啞了，手裡的書卻怎麼也遞不過來。
一個拉車的漢子擠到最前頭，把銅板拍在櫃檯上。
「一本！」
「賣完了。」
那漢子不走，就蹲在門口等。
等到日頭偏西，第二批貨到了，他是頭一個衝上去的。
名古屋、京都、廣島、長崎松平家的舊部散在各地，他們不是書商，是武士。
可此刻他們做的事情和書商無異一聯絡鋪面、打通渠道、墊付周轉。
他們把家中的人脈、面子、乃至於壓箱底的銀子全掏了出來，只為了讓這本書進到每一間書鋪的櫃檯上。
有些地方沒有書鋪。
武家的人便把書搬到茶寮里去，搬到醬油鋪子裡去，搬到理髮店的等候椅旁邊去。
一本書。
一隻貓。
貓蹲在屋檐上頭看底下的人鞠躬，看得很安靜，看得很無聊。
貓打了個哈欠，舔了舔爪子可看貓的人卻笑不出來了。
仙台的一個屠戶買了一本回去，他看不懂字，可能還是買了。
他想聽到裡面的故事，所以只能趁著早上集市時聽著集市中央的唯一一個讀書的人讀著。
他聽了很久很久，可次日一早，他出門碰見鄰居向他鞠躬，他照例彎下去彎到一半，脊背忽然僵了一瞬。
只一瞬。
隨後他還是彎下去了。
可那一瞬的僵，像根刺，扎進了骨縫裡，拔不出來了。
這便是沈既白要的東西。
恰如那間小屋一般的。
先生曾經說過。
如果我嚷幾聲，能叫醒少部分人！
那你就絕無可能說這小屋沒有毀壞的可能。
現在他想，大抵便是如此吧。
實際上他也收穫了許多東西。
除那些他想要的，他也得過日子的。
稿費隨著印量漲了。
十萬冊的版稅，加上天皇的二百圓賞銀，加上博文館追加的潤筆—數目大得讓沈既白第一回在帳本面前發了呆。
他從前是數銅板過日子的人。
可如今這稿費卻讓他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不過想了想身邊的人。
他大抵是知道該怎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