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先生請賜教
就這樣從白天走到天黑,趙靜文只走了大約不到三十里。
僅僅三十里,他見過的地獄畫面,比前半生加一起都要多百倍。
那些行屍走肉的流民,並非都是本地,反倒大多從外地逃難來的。
操著不一樣的口音,穿著不同風格的衣服。
看的越多,趙靜文心裡就越沉。
他甚至有些懷念監牢中的生活,雖然枯燥,卻不算太乏味。
可以每天什麼都不想,就只看書,著書。
哪像現在,不是看人吃人,就是擔心自己被人吃。
但趙靜文心裡還是存著一絲僥倖,也許只是部分地方這樣。
記得大胤的官府治理還是不錯的,起碼自己見過的幾任縣太爺,知府都還可以。
然而之後走了幾天幾夜,所見儘是如此。
三十里如此,六十里如此,一百里如此,二百里依然如此。
再一次見到易子而食的畫面,趙靜文已經近乎麻木。
出了這個家家閉門閉戶,過了傍晚便不敢出門的縣城,趙靜文靠在樹邊,無力的把木棍丟下。
回家的路還有多遠,他不知道。
回到家能做什麼,他也不知道。
現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李翠不讓自己考科舉,還讓自己去問三花貓花花。
直到離開監牢前,趙靜文都不認可這件事。
可是現在,他覺得,奶奶和三花貓或許是對的。
倘若當年考了科舉,如今的世道,自己會是什麼樣?
要麼同流合污,要麼因道不同不相為謀,被人害死。
後者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前者。
他又想起自己這些年寫的那些書,不禁苦笑:「著書有什麼用呢,仙人開竅又有什麼用呢。」
獄卒一直跟他說,是鄰居幾個讀書人喜歡看他的字,讀他寫的文章。
只幾人看過,讀過,又有何用呢。
「人間最貴是刀兵,最賤從來是書生,哈哈哈哈哈————」
這時候,一輛馬車停下。
布簾掀開,一人走了下來,遞上兩個饅頭:「所剩不多,聽你所言,似乎也是個懷才不遇的讀書人。世道艱辛,但路還是要走下去。將來若還是難活,可來榮安城尋我,給你一條活路。」
趙靜文抬頭看去,見是一個劍眉星目的英武青年。
「活路————」趙靜文呵呵一笑,自嘲道:「活路我有,無非哪來的回哪去就是。可這天下,讓人覺得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趙澹言皺起眉頭,呵斥道:「虧你還是讀書人,豈能如此自暴自棄!」
「可曾聽聞系庵先生所言,」
「我輩讀書人,生於亂世,更當挺脊樑,正風骨。」
「你不過一時落魄,便輕賤自己,否定文章,也配稱讀過書?」
說著,趙澹言把饅頭收了回來,朝馬車走去:「你這樣的人,不配吃趙某的饅頭!」
殊不知,他這一番話,震的趙靜文渾身發顫。
【一時之強弱在力,千古之勝負在理。】
【一燈能破千年暗,一書可活萬世人。】
這話的確是他自己寫的,卻好似已經忘記了。
如今再聽人提起,頓時如醍醐灌頂。
「等一下!」
聽到身後喊聲,趙澹言轉頭看來,皺眉道:「你還有何事。」
趙靜文拿起木棍,撐著自己起身,問道:「你讀過系庵先生的著作?」
趙澹言微微昂頭,不無傲然道:「《世衡論六卷》,《史斷》十二卷,《兵謀機變》
五卷,乃至現在的民學雜談,每一卷都讀過!」
趙靜文身體有些顫抖:「你這般年輕,怎會讀那麼多?」
趙澹言聽的有些不高興,沉聲道:「系庵先生乃當世聖賢,其著書立作,天下聞名,被讀書人奉為千年之經典!讀書人讀聖賢經典,哪有多與少之說!」
「莫以為你年紀大,便會比我多讀多少。我自八歲跟著恩師讀書,至今仍在苦讀,未必就一定比你少!」
趙靜文聽的身子更加顫抖,自己的書,被天下讀書人奉為經典?
可獄卒從來沒說過啊。
見趙澹言衣飾得體,又在亂世乘坐馬車出行,必定是名門大戶,不會信口胡謅。
趙靜文立刻明白過來,定然是獄卒擔心自己坐地起價要挾,所以一直沒有說實話。
「原來我寫的文章,已經天下聞名了。」
坐牢那麼多年,趙靜文早已經心平氣和。
很快便平復了心緒,看向趙澹言,問道:「既然有如此聖賢書,為何天下還會變成這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難道不知道,還要來問我。」
趙靜文坦然道:「我住在偏遠山林中,一心讀書,確實不知。」
趙澹言見他語氣誠懇,不似作假。
為了讀書,跑去山林隱居,避免被打擾的也有不少。
心中便收起了些許不快,將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趙靜文聽的閉上了眼,原來發生了那麼多事。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趙澹言,問道:「那你可想過,為這亂世做些什麼?」
「自然。」趙澹言再次昂起下巴:「天下軍閥割據,各自為政。如此亂世,人不能活。系庵先生說過,天下之亂,始於民不得活。天下之治,終於民得安居。」
「所以,我會讓天下百姓,均得安居樂業!」
趙靜文聽的臉上露出一些笑意:「你很喜歡系庵先生的話?」
「當然,此為天下讀書人經典,乃聖賢傳世之作。」趙澹言毫不避諱道。
「但你想做的事,恐怕等同於造反,或為你,為自己家帶來天大的災禍,更有可能不成功。」趙靜文道。
趙澹言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天下事,總要有人去做。縱然我失敗,也有後來人。」
趙靜文聽的眼睛一亮:「好!」
他滿臉欣賞的看著趙澹言,道:「你讓我想起了兄長,他是出了名的倔脾氣,但性子與你一樣。認定了什麼事,就一定要去做。」
說著,趙靜文伸出手:「把饅頭給我。」
趙靜文有些疑惑的看他,趙靜文道:「兩個饅頭,換我把一生所學傳授與你。要做成
你想做的事情,《世衡論》《史斷》《兵謀機變》缺一不可,你雖讀過,卻未必能讀的太懂。」
「你覺得自己很懂?」趙澹言皺眉問道。
「天下間,沒人比我更懂。」
趙靜文語氣中的自信,讓趙澹言反倒升起了好勝心。
當即把饅頭重重按在趙靜文手裡:「好,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幾分學識,敢說如此大言不慚的話來!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