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下何用
轉眼間,春去秋來。
趙澹言成功在秋闈考得舉人功名,且是雲泰郡解元,也就是第一名。
藍疏林特准他假,回來報喜。
趙澹言坐著馬車,一路往北陽郡的方向來。
十四歲的少年,劍眉星目,俊朗中透著儒雅之氣。
雖非藍家的人,但已有許多北陽郡大戶人家,慕名前來,托人說親。
所有人都知道,一個青年才俊最容易爭取的時候,是尚未婚娶。
十四歲雖小,但是先訂了婚事,並不為過。
藍疏林也問過趙澹言的意見,趙澹言對此沒有興趣。
他自小離家,苦讀多年,最開始是為了讓老師滿意,後來為了早日取得功名,給家裡撐起一片天。
娶妻生子對他來說,不是很重要,也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事情。
車廂外,傳來了婦人哭嚎聲。
趙澹言沒有掀開帘子,也大致能猜到,又是一個可憐的婦人死了爹娘公婆,丈夫或者兒女。
從富饒的雲泰郡一路向北,越來越多這樣的場面。
最開始趙澹言還會多看兩眼,看的多了,聽的多了,已經有些麻木。
「言少爺,若是乏了,不如睡一會?」坐在對面,身著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勸說著o
他是藍家派來伺候趙澹言的管事,如今的藍家,雖說有不少人為官。
其中藍疏林的侄子藍歸遠,甚至有望成為下一任戶部或工部尚書。
這可就是正兒八經的二品大官了,比藍疏林的侍郎還要高一個大品階。
其他人四品,五品者,也有許多。
但最年輕的一代,卻沒幾個有本事的。
最好的,也不過勉勉強強在二十四歲拿了舉人功名。
藍家世代為官多年,家族子弟早已眼高於頂,能耐得住性子學習的,寥寥無幾。
尤其現在朝廷局勢有些混亂,買官賣官者不計其數。
在這些官宦子弟看來,讀書沒什麼好讀的,想做官,靠家裡的影響和銀子使勁,混個五品官不成問題。
藍疏林看得見這一切,卻又無能為力。
藍家其他長輩心裡也多少有數,只是平日裡寵溺慣了,再想改過來哪有那麼容易。
因此,趙澹言這個門生,成了藍疏林最大的希望。
藍家這一代怕是沒什麼前途可言了,他希望趙澹言成長起來,將來能為藍家托舉幾分。
趙澹言搖搖頭:「哪裡睡的著。」
話音頓了頓,他又問道:「現在到哪了?」
車夫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言少爺,已經過了原陽郡的隆安城,再有個兩三天就到北陽郡了。」
趙澹言嗯了聲,聽著外面不時傳來的哭聲,垂下的手指不由握緊。
在藍家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哪裡知道民間疾苦。
如今出來一趟才發現,短短兩三年功夫,外面變化如此之大。
管事看出他的情緒不佳,道:「邊關打了幾年仗,國庫早就空了。朝廷為了贏下來,不得已提高賦稅,鬧出些許亂子。待戰爭結束,應該就能好起來。」
趙澹言看向中年管事,已有幾分成熟的嗓音響起:「你真覺得能好起來嗎?」
管事被問的一怔,張張嘴想說是,卻又說不出口。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大胤這次亂的過於猛烈了。
即便戰爭後,真能有所好轉,又能好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什麼時候能打完?
藍家還算知道多點消息,兩座仙家宗門鬥法,大胤背後的太清山落入下風。
玄清山步步緊逼,寸步不讓。
聽說太清山有一位姓沈的仙家正在閉關破境,若能成功,必可扭轉乾坤。
但還是那句話,什麼時候能成功?
聽說仙家宗門一次閉關,最少都是幾十年,上百年。
真要那麼長時間,大胤怕是早就被打廢了。
趙澹言看著欲言又止的管事,沒有再問,低下頭去,看向手裡的書籍。
《史斷》—系庵先生【土地猶水也,百姓猶魚也;水涸則魚死,地盡則民反。】
【一朝亡於黨爭,二朝亡於藩鎮,三朝亡於外戚宦官,究其根本,皆亡於吏治之腐。】
腦海中回想起了《世衡論》中所言:
【廉而無能者,誤民之官也;貪而有才者,禍國之賊也。】
【天下之亂,始於民不得活;天下之治,終於民得安居。】
從前只覺得這些話中,是治國策略。
如今結合民不聊生的現象來看,卻是一把鋒利的砍刀。
每一刀,都砍在了大胤的要害上。
管事說,天下大亂,源於仙家宗門爭鬥,引發的世俗王朝大戰。
但趙澹言很想問,果真如此嗎?
即便邊軍需要極多糧草,軍餉,就非得讓百姓連活下去都如此艱難?
百姓究竟為何活的這麼難?
趙澹言忽然喝叫出聲:「停車!」
管事不解:「言少爺?」
趙澹言沒有理會,待車夫停穩後,便起身掀開布簾下了馬車。
「言少爺!」管事連忙跟著下去,勸說道:「您這是要小解還是想下來走走?」
趙澹言依然不做理會,自顧自的往前走。
前方是荒地,十幾個落難的流民,或坐或站,又或如野狗般蜷縮在地上。
趙澹言走到抱著襁褓的婦人跟前,剛要開口詢問,卻愣住了。
只見襁褓中的孩子,早已死去,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露出清晰的骨骼輪廓。
那麼瘦小,好像一隻被活生生餓死的猴子。
陣陣腐臭味道上竄,熏的管事下意識後退。
婦人卻好像絲毫不知,仍然微微顛晃著襁褓,一手輕拍,乾裂的嘴唇微微張合,像在唱著不知名的哄睡曲子。
但她自己也餓的沒有力氣,只有動作,沒有聲音。
周圍的流民看到了趙澹言,但也只是看一眼,便沒了其它。
就連上前乞討些吃的喝的,或者銀子的興趣都沒有。
趙澹言腦子裡,蹦出個詞。
【行屍走肉】
還活著,卻已經死了。
趙澹言抬起頭,看向四周。
不遠處,還有一群類似的流民。
他看到一個婦人,也許就是方才哭泣的那位。
脫下了衣裳,光溜溜的,把衣服褲子扎在一起,然後扔上旁邊的樹權。
打了個結,再掛到自己的脖子上。
隨後她雙腿屈起,任由衣裳勒住自己的脖子。
哪怕憋的臉通紅,完全喘不過氣,也死死不把腿放下來。
尋死之心,如此的重,連人的求生本能都被徹底壓下來。
在她不遠處,三具屍體擺放的整整齊齊,有老有少。
一旁的流民雖然看見,卻沒有人打算去施救。
間隔那麼遠,趙澹言甚至能感受到其中一些人的羨慕和渴望。
他看的愣了神。
羨慕他人有求死的膽量,還是羨慕她可以死掉?
無論哪一種,都是趙澹言無法理解的。
當婦人的身體不再顫抖,就那樣曲著腿掛在樹權上,成了一具逐漸冰涼的屍體。
幾隻烏鴉從樹上落在她肩膀上,歪著腦袋像在打量,而後忽然啄向眼眶。
尚未凝固的血水,和眼球一塊被啄了出來,掉在地上。
兩隻烏鴉隨即落地,撲騰著翅膀爭搶。
婦人毫無動靜,她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言少爺,我們快回車上吧。」管事連忙拉著趙澹言往回走。
趙澹言愣愣的被他拉回車上,眼前看到的一幕幕,已經徹底顛覆他對天下的認知。
高牆之外,原來是這個樣子。
《世衡論》
君道篇【若君以天下為私產,則臣必以君為寇讎;上下相欺,國亡無日。】
趙澹言看著腿邊放置的書籍,這是他好不容易找來的臨摹本,據說是臨摹的系庵先生原本。
趙澹言手指握緊,發出旁人無法聽清的呢喃之語。
「系庵先生,您若也看到了這一切,這天下————還有存在的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