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門內本有售賣百貨的天工閣,可天工閣也有內外閣之分,稀罕貨色都位於內閣,以姜明如今的身份,卻是無法接觸的。
何況蜃蝶本就屬巫蠱之物,便是流入門中也大抵會被執法堂抄沒,故而這些日子多方尋覓,仍舊沒有任何頭緒。
如此一來,進城看看,或許有什麼意外發現也說不定。
他們這番要去的,是鶴鳴山治下第一大城,錦官城。
翌日,姜明起了個大早,
三人乘坐法舟,向北而去。
法舟破雲而行,入目所及,天光大盛,萬里澄明,腳下雲濤翻湧,綿延無盡,如同一層層鋪展開的白玉石板,完全遮斷下方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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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飛行的餘裕,三人又開始有一遭沒一遭攀談。
原來,昨日那天塌地陷的情景,乃是一位築基長老突破紫府失敗,引發的天地異象。
如今所流行的【化炁鍊形道】,修煉的核心便是「化炁」,修士時時採擷對應靈機充實自身,修到最後,幾乎是與那道途化作一體,突破失敗,自然也會身謝天地,化作相應的靈資靈材。
那位長老也出身豪族,為翟氏子弟,早年間受了些暗傷,因而一直卡在築基巔峰難以寸進,如今三百歲的壽元將盡,這才嘗試著突破紫府。
言談之間,頗有幾分唏噓。
隨後兩人又聊起了三宗鬥劍,引起了姜明不小的興趣。
每十年,蜀地三宗都會選派弟子進行鬥劍,前十名都將得到一枚上品築基丹,以及一份洗筋伐髓、神妙無窮的【天一元髓】。
據說此物能夠在洗筋伐髓的同時,助力修行覺醒天賦神通,而已然覺醒天賦神通的修士,增會在服用此物後更上層樓。
而參加鬥劍的弟子,之所以限定在鍊氣,便是因為修士一旦鑄就道基,就再沒有覺醒天賦神通的可能。
姜明默默聽著,心思起伏:『也不知自己這五年來能夠修至何等進境,倘若按部就班的話,怕不是只能修到鍊氣二三重。』
約莫過了大半天功夫,身下雲海忽地變薄,隱隱能看到下方棋盤般錯落的大地。
韓禮抬手向下一指:「姜師弟,咱們就快到了。」
姜明循著韓禮所指望去,便見大地盡頭,橫亘著一道青灰色的曲線,綿延起伏,好似臥龍盤踞,應當是城牆之屬。
隨著紙鶴繼續下降,那城的全貌才漸漸映入眼眶。
城郭方正,八門洞開,城牆高逾三丈,雉堞連雲,甲士如雲,再將視線移入城中,更是樓閣錯落、坊巷井然,一片蒼鬱中有飛檐翹角、人影錯落,一派繁盛景象。
錦官城,到了。
卻說三人下了法舟,徑直來到城門之外。
便見黑黢黢的城牆下,三兩成群的凡人已排起了長隊,有推車販漿的老嫗,有牽著驢馬的行商,有牽著垂髫小兒的婦人…
隨著三人現出身形,那些凡民齊齊一愣,盡皆舍下手頭活計,俯首而拜。
頃刻間,滿地儘是黑壓壓的黑腦勺,上下起伏,好似一片翻騰的海洋。
姜明只看得尷尬不已,便聽韓禮在旁解釋道:
「錦官城是蜀地第一大城,也是當初八宗共同建立的…這地方一向是仙凡混居,如今在此經營的,是此地的望族陸氏。」
韓禮話音還未落,便見姜明眉頭微微一皺,從儲物袋裡摸出帷帽,端正正扣在頭頂。
他又不是廟裡的泥塑,實在不喜被人叩拜。
一旁的宋佳音看在眼裡,也有樣學樣,摸出一片淡白絲質方巾,輕飄飄掛在面上,遮住大半容顏。
「……」韓禮已摸到儲物袋的手猛地一僵。
他瞥了眼兩位遮面斂息的同門,無奈地聳了聳肩,跨步在前,向著城門口走去。
那裡正立著兩排甲士,銀燦燦的重鎧覆蓋全身,只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招子,冷光懾如刀鋒。
姜明看得心中一凜,暗暗猜測這些甲士就是薛梧月曾經提及的「力士、道兵」之流。
而在甲士前方,則是兩名身著杏黃道袍的修士,一左一右掛著銅鞘法劍和道鈴,姿容平平,儀態慵懶,聽到腳步聲才懶洋洋睜開眼,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面露狐疑:
「何派弟子,所來何事?」
韓禮上前一步,將鶴鳴山令牌亮出:「鶴鳴山韓禮/宋佳音/姜明,因事入城,有勞師兄通融。」
聽到這話,那兩人如遭雷擊,對視一眼,面上同時露出笑來:
「原來是仙宗弟子當面!」
一面側身讓開,還一面賠笑道:
「三位,入城之後切記不得馭器飛行,亦不得與人鬥法。」
三人穿過城門甬道,還未走出多遠,便聽身後又是一陣聒噪:
「呸,哪來的山中野修,沒有通牒,不得入內!」
「這位道友,話不能這麼說,我亦是鶴鳴山弟子,為何不得入門?」
聲音頗有幾分耳熟。
「呸,區區一個記名弟子,何況你的身份令牌呢?」
那聲音頓了頓,才道:「在秘境中遺失了…」
「呵呵,道友不要說笑了,你莫不是什麼邪修吧…」
「誒?」
姜明回身望去,果然看到一道熟悉身影,身形高大,闊面重頤,一身酷烈男子氣息撲面而來,卻是那日在法舟里偶遇的白朝胤。
韓禮也認出了這位熟人,揮了揮手:「白大哥,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
白朝胤抬眼看到兩人,亦是面露喜色:「兩位道友!真是緣分匪淺!」
三人熱絡地打著招呼,反倒是看門的兩名修士面面相覷,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還是姜明快步趕至兩人身邊,袍袖一攏,不動聲色送出兩塊靈石:
「兩位道友,這位白兄的確是鶴鳴山記名弟子,不知兩位可否通融一二…」
那兩人得了台階又收了好處,自然喜笑顏開:「好說,好說…」
隨著場間氣息漸漸降溫,任由那兩人搜查一番後,白朝胤就這樣跟在三人身後進了城。
這錦官城頗為豪闊,主街寬闊到能並行四輛馬車,兩旁綠樹成蔭、樓台如雨,形形色色的的行人摩肩擦踵,這邊是懸著鎏金牌匾的各色鋪子,往來無白丁,那邊卻又是滿是人間煙火氣的酒樓茶肆,出入有羽客,仙與凡,在這座城裡相互交融,渾然一體,密不可分。
韓禮看向滿身風塵的白朝胤,問道:「不知白大哥千里迢迢來到這錦官城中,所為何事?」
白朝胤長嘆口氣,頗有幾分侷促地開口:
「韓兄弟你也知道,我家內人長期患病,需得各類靈藥調和,只是許多藥材都是難買到的,只能來到這錦官城中尋覓…」
「唉…」韓禮也跟著嘆了口氣,黑白分明的眸子轉了轉,映出立在一旁的姜明和宋佳音,話鋒一改:
「宋師姐,姜師弟,我與白大哥許久不見,正好陪同他去採購些藥材,不如你們自便…」
「唉?」
不等姜明說些什麼,韓禮便腳下生風,扯著白朝胤的膀子離開了。
只留下姜明和宋佳音立在原地。
「……」姜明一時無言。
還是宋佳音輕聲道:「姜師弟,你是第一次來錦官城吧。」
「不錯…確實是第一次來,以前沒來過。」頭一遭與同齡女修獨處,姜明反倒顯得有些生澀。
宋佳音道:「那我便帶姜師弟四處轉轉吧。」
姜明只好一拱手:「那便勞煩師姐了。」
兩人隔著一些距離,並肩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宋佳音步履不疾不徐,玉簫在腰間輕晃,裙裾飛揚,帶動朱紅穗子一陣搖擺。
姜明則邁著小碎步,目光不知該往何處放置,只好去看街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了一陣,宋佳音突然停步,面頰一轉,那雙秋湖般的眸子直勾勾看過來。
姜明猝不及防,呼吸一滯,連忙停住腳步。
她緩緩摘下面紗,露出那張素淨如白瓷的面龐,臉頰上那抹嬰兒肥在午後日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可眸子裡卻有異樣的情緒正在醞釀。
「姜師弟。」她開口,聲音仍舊無波無瀾,細聽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躊躇:
「那日在蒼梧樹下…」
『原來是那件事…』姜明於電光石火間會意,幾乎是搶白著開口:
「師姐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斷然不會入了第三人之耳。」
「呼。」
聽到這話,宋佳音長吁了一口氣,眼中的凝重似乎少了些,整個人輕鬆不少。
兩人又是一陣穿街過巷,來到一處格外繁華的坊市,兩側皆是三層門樓,朱漆碧瓦,奢華異常,進出往來的皆是修士,想來就是錦官城的核心地段之一了。
來到一間名為「百草閣」的鋪子前,宋佳音忽地停下腳步,側過身,示意姜明地方到了。
這鋪子獨占兩棟三層門樓,白玉門柱足有兩人合抱,門扇六開,皆是鏤空花梨木雕就的百草紋樣,各不相同。
兩側則立著一對不認識的青石瑞獸,口銜靈芝,足踏祥雲,與日頭交映,泛出淡淡青光。
以姜明的角度來看,這鋪子不說是坊市裡的第一,也能穩穩位居前三之列。
而就在轉角處,韓禮也跟白朝胤並肩走來,看到兩人,神情轉為古怪。
白朝胤奇道:「你們怎麼也來買藥了?」
宋佳音看了三人一眼,偏了偏頭,淡淡道:「我家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