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愣了一下。
「然後呢?」他不明所以地問道。
「然後?然後你就笑了,笑得可開心了。一邊笑還一邊說『雪雁真好看』!」
孟令淮:「……」
他的腦子飛速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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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夢話了?
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林姑娘,你確定我說的是雪雁?」孟令淮試探著問。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門口。
雪雁正端著水盆站在那裡,圓圓的臉蛋上寫滿了茫然。
「雪雁,你也聽見了吧?」黛玉問。
雪雁端著水盆走進來,一臉無辜地搖了搖頭:「姑娘,奴婢什麼都沒聽見。」
黛玉輕輕「哼」了一聲,在水盆里,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墨跡。
「小孟郎中。」她頭也不抬地說,「你喜歡雪雁?」
「咳咳咳——」
孟令淮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林姑娘,你這話從何說起?」
「你夢裡都在喊她的名字,還說什麼『雪雁真好看』。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雪雁端著水盆的手一抖,水花濺出來,差點兒灑在黛玉裙擺上。
「姑、姑娘!」
雪雁的臉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
「您瞎說什麼呢?奴婢……奴婢什麼時候……」
「你急什麼?」黛玉慢悠悠地擦著手,語氣不咸不淡,
「人家小孟郎中夢裡喊你的名字,又不是你喊他的。你慌成這樣,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雪雁急得直跺腳,圓圓的臉蛋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姑娘!您再這樣胡說,奴婢……奴婢就……」
「喲,還會威脅人了。」
黛玉終於抬起頭來,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看來我們雪雁是真的急了。」
孟令淮站在一旁,看著這一主一仆拌嘴,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姑娘,您就別逗雪雁了。」
「我逗她?」黛玉轉過身來,雙手環胸,仰著臉看他,
「小孟郎中,我是替你問的。你夢裡喊人家姑娘的名字,我替你探探口風,你倒不領情。」
孟令淮竟一時嘴拙,不知如何反駁。
黛玉見他這副模樣,終於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擺擺手,轉身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吃飯吧,再鬧下去,菜都涼了。」
雪雁如蒙大赦,連忙將托盤裡的飯菜一一擺上桌,又隨便找了個藉口,一溜煙跑了出去。
孟令淮在黛玉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有急著動,而是看著她。
「林姑娘,你方才說的夢話——」
「編的。」
黛玉夾了一筷子茭白,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雪雁真好看」的言論與她毫無關係。
孟令淮愣了一下:「編的?」
「你又沒真的說夢話。」黛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我就是想看看,你被嚇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孟令淮怔怔地看著她,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林姑娘,你……」
「我怎麼?」黛玉眉眼裡儘是得逞後的狡黠,
「小孟郎中之前不是說過,我笑起來比板著臉好看麼?怎麼我真的笑了,你反倒這副表情?」
孟令淮被她這一問,竟有些答不上來。
他確實說過這話。
可那是正經八百的勸慰,不是讓她拿來捉弄人的。
「林姑娘。你這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比給人看病還累。」孟令淮自暴自棄般道。
「那是你自找的。誰讓你往茶里加東西不告訴我?」
「我不是已經道過歉了?」
「道歉有用的話,還要官府做什麼?」
孟令淮被她噎得無話可說,只好悶頭扒飯。
黛玉見他這副吃癟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也不再說話了,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
兩人對坐用膳,一時無話。
孟令淮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這才覺得肚子裡有了底。
他放下碗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吃飽了?」黛玉問。
「飽了。」
聞言,黛玉也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後抬起眼來,看著孟令淮。
目光里那幾分促狹的笑意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神色。
「小孟郎中,現在可以說正經事了吧?」
「林姑娘想問什麼?」
「小孟郎中。」
「嗯?」
「那個胡太醫今日雖然走了,但只是『改日再來』,不是『不來了』。
爹爹既然動了請人會診的念頭,就不會因為幾個噴嚏就打消。
胡太醫若回去歇兩日,身子好了,再登門時,你總不能又讓他打噴嚏吧?」
孟令淮點了點頭。
「林姑娘說得對,他還會再來的。今日這招,只是緩兵之計,不是釜底抽薪。」
「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每次都往茶里加料。一次是巧合,兩次就惹人疑了。」
「林姑娘,你可還記得,方才在正廳,我問胡太醫要敕命看,他說敕命藏在山東老家,沒有隨身帶著。」
「記得。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一個告身隨身帶著,敕命反倒放在千里之外的老家?這不是本末倒置麼?」黛玉不解道。
「正是。」孟令淮肯定道,
「告身是任職憑證,是證明你當過官的。可你都致仕了,告身還有什麼用?倒是敕命,那是朝廷對你一生為官的肯定,是光宗耀祖的東西,理應隨身珍藏才對。」
黛玉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你是說……他沒有敕命?」
「我不敢斷定。但這件事,確實可疑。最好查清楚。」
「可是,這件事要怎麼查?敕命在山東老家,我們總不能派人去山東吧?」黛玉問。
「敕命在山東,可有一件事不在山東。」
「什麼事?」
「吏部的檔案。大梁朝的規矩,官員的履歷、考課、升遷、貶謫、致仕,吏部都有存檔。
胡德茂在太醫院待了那麼多年,他的一切都在吏部的檔案里。只要查到檔案,就知道他是怎麼離開太醫院的了。」
黛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可吏部在京城,離揚州千里之遙。我們怎麼查?」
「林姑娘,你忘了,你爹爹是什麼人?林大人是巡鹽御史,皇上欽點的鹽政要員。
他雖然管不到吏部,可他好歹是朝廷三品大員,在京城為官多年,總有幾分舊日的人脈吧?
吏部的同僚、翰林院的同年、都察院的朋友……只要肯幫忙,查一個人的檔案,不過是寫封信的事。」
黛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最後輕輕搖了搖頭。
「小孟郎中,你說的這個法子……怕是遠水不解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