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高爐前,幾百名工人圍著機械臂做最後調試,液壓泵的轟鳴蓋住廠區風聲。
陳硯站在檢修平台上,在分鏡腳本圈了幾處,捲起腳本敲了敲鐵欄杆。
王援朝踩著油污鐵梯爬上來,額頭黑灰未擦,手裡還攥著對講機。
「陳導,一號燃燒室齒輪組全部咬合,維塔傳來的動捕數據,我們用土辦法轉成了機械臂控制程序,誤差兩毫米以內。」
陳硯把腳本遞過去。
「我離開這幾天,實景拍攝不停。」
他點了點紅圈。
「地下城暴亂這場,不用等我,你帶B組拍。」
「機位肩扛,焦段卡三十五毫米,群演不排走位,讓他們真打,醫療組守現場。」
王援朝翻了兩頁,眉頭擰緊。
「真打?這裡不少首鋼下崗工人,手底下沒輕重,萬一見紅……」
「要的就是見紅。」
陳硯截斷他的話。
「地下城沒有陽光,資源匱乏,半塊壓縮餅乾就能讓人拼命。」
「主光源切掉,只留應急通道紅色頻閃燈,曝光不足的地方讓它黑著,別補光。」
王援朝合上腳本。
「這廠子交給我,您放心。」
陳硯下了檢修平台。
高爐下方,黑色桑塔納停在空地上。
蘇晚站在車門邊,手裡提著銀色派力肯安全箱。
箱體防水防震,裡面裝著《流浪地球》二十分鐘粗剪母帶。
吳剛坐在駕駛位,單手扶著方向盤。
陳硯拉開后座上車。
蘇晚跟著坐進來,把安全箱放在兩人中間,金屬鎖扣碰出脆響。
「護照和簽證辦妥了。」
蘇晚遞來牛皮紙袋。
「林淑芬託了關係,走特殊通道,下午三點航班,直飛米蘭馬爾彭薩機場。」
陳硯抽出機票掃了一眼,又塞回去。
「李建國那邊呢?」
「安靜。」
蘇晚翻開筆記本。
「從花絮引爆開始,五大院線封殺令已經空了,中影韓總出面,壓住幾家想毀約的發行方。」
「李建國沒有發聲,東方院線排片系統停著。」
陳硯看向窗外後退的廠房。
「他說了不算了。」
他的視線落在銀色安全箱上。
「狗咬不住人,主人就該換狗。」
桑塔納駛出首鋼,衝上前往首都機場的高速。
津門,海河邊。
掛著內部整修木牌的茶樓里,沉香在宣德爐里燃著,兩名黑西裝守在樓梯口,腰間鼓起硬塊。
二層戲台上,青衣唱著《鎖麟囊》。
陸海明坐在黃花梨茶案前,滾水澆過蟾蜍茶寵,暗紅色慢慢翻上來。
李建國站在兩米外,西裝後背被汗浸透,視線釘在地毯牡丹紋上。
「陸總,輿論失控了,中影下了行政指令,各大門戶撤了通稿。」
他喉結滾動。
「陳硯那個花絮,超出預估。」
陸海明放下紫砂壺,用茶夾夾起聞香杯,把殘茶倒進廢水盂。
「超出預估。」
他把這四個字咬得緩慢。
「建國,九二年,我在津門蓋鐘樓,為了趕工期,鋼筋用小廠貨,水泥標號也不夠。」
「監理工程師告訴我,樓承重有問題,會塌。」
李建國膝蓋晃了一下,沒敢出聲。
陸海明少提舊事。
每次提,都要見血。
「我沒聽他的。」
陸海明喝了口茶,杯底落在桌面。
「後來樓塌了,砸死七個工人。」
「那個監理工程師去安監局舉報,路上出了車禍,連人帶車掉進海河。」
陸海明起身,走到李建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做生意,哪來那麼多預估。」
「事沒辦好,就是沒辦好,找理由,掉價。」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
「陸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手裡還有幾家地方院線……」
「不用了。」
陸海明收回手。
「院線聯盟交給老周。」
「這段時間,你去海南度假。」
「沒我的話,別回北方。」
李建國低頭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茶樓。
他明白,能去海南,已經是最好結局。
再多說半句,他可能連海河的底都摸不到。
陸海明坐回茶案前。
屏風後走出一個乾瘦男人,皮夾克不合身,短髮,右臉刀疤從眼角拖到下巴。
王買辦。
「老闆。」
陸海明拉開抽屜,拿出白色信封,推到桌邊。
「陳硯去了米蘭。」
他用茶巾擦著手。
「帶著那部電影的母帶,去版權交易市場找海外發行。」
王買辦拿起信封。
裡面是一張瑞士銀行不記名本票。
五十萬美金。
「帶子不能留。」
陸海明看著戲台。
「那部電影如果在歐洲賣出去,再拿獎,陳硯在國內的勢頭就壓不住了。」
「他要拍的《雷鳴》,會把老廠街派出所那個姓梁的警察招來。」
「當年鐘樓的事,不能再被翻出來。」
王買辦把信封塞進皮夾克內兜。
「人呢?」
「米蘭治安差。」
陸海明端起茶杯。
「遇到搶劫,出點意外,常有。」
「做乾淨,別留尾巴。」
王買辦點頭離開。
法國,巴黎。
香榭麗舍大街旁的辦公樓里,皮埃爾·杜蘭把文件塞進公文包,菸灰缸里堆滿菸蒂。
選片委員會主席推門進來,遞來行程單。
「皮埃爾,去BJ的航班訂好了,明天上午十點。」
「去見陳硯,務必拿下《流浪地球》在坎城的首映權。」
皮埃爾接過行程單,撕成兩半,扔進廢紙簍。
「我不去BJ。」
主席皺眉。
「你幹什麼?」
「陳硯沒在BJ等我們。」
皮埃爾披上風衣。
「他帶著二十分鐘粗剪母帶,去了米蘭版權交易市場。」
主席怔在原地。
「米蘭?那是交易市場,不是電影節,他去那裡幹什麼?」
「賣片子。」
皮埃爾扣上風衣扣。
「他不等坎城官方流程,要在米蘭把片子擺到全世界買手面前。」
「如果我們截不住,首映權可能被威尼斯或柏林搶走,好萊塢那幾家也會下場。」
他抓起車鑰匙,快步出門。
「準備支票簿。」
「這會是一場硬仗。」
下午兩點五十分。
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陳硯,蘇晚和吳剛穿過安檢,走向登機口。
吳剛提著銀色安全箱,寸步不離。
五十米外的咖啡廳里,王買辦端著黑咖啡,看著三人進入廊橋。
他放下杯子,拿出老舊摩托羅拉,撥通號碼。
「馬里奧,我是老王。」
他用英語開口。
「我今晚到米蘭,準備四個手腳乾淨的人,要見過血。」
電話那頭傳來音樂和義大利語咒罵,隨後響起沙啞男聲。
「價格翻倍,米蘭最近警察查得嚴。」
「錢不是問題。」
王買辦掛斷電話,招來三個穿破舊夾克的男人。
三人都是背著命案的偷渡客。
「走。」
他把三張飛往米蘭的機票拍在桌上。
「幹完這一票,你們下半輩子不用愁。」
四人拿起行李,走向另一個登機口。
雲層之上,波音客機平穩飛行。
吳剛把銀色安全箱塞進座椅下方,腳尖抵住箱邊。
隔著五排座位,王買辦拉下遮光板,剝開口香糖錫紙,把糖扔進嘴裡。
他慢慢咀嚼,視線穿過過道,落在吳剛露出的半截鞋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