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攝影棚里,盲拍的消息已經傳開。
攝影組的人反覆擦鏡頭,燈光組的人把安全繩檢查了一遍又一遍,誰也沒把話說透,只在擦肩時交換一個發緊的眼色。
膠片時代,盲拍就是把整個技術團隊架在火上烤。
沒有樣片反饋,所有人都在摸黑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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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站在布景中央。
接下來的戲份,是地下城發動機控制室的內景。
王援朝的團隊用真實的廢舊儀錶盤和管線,搭出了一個讓人透不過氣的空間。
金屬表面泛著冷光,昏暗燈線落在鏽斑和油污上,帶出一股陳舊的工業味。
「燈光組。」
陳硯拿著對講機,開始布置參數,語速穩,聽不出多餘起伏,「主光源,十二點方向,12K鏑燈,加四分之一CTO色紙。輔助光,三點方向,4K鏑燈,加柔光片。底光,用冷白螢光燈管排陣。」
燈光師在對講機里確認,尾音發飄。
「張遠,機位定在軌道車上。」
陳硯繼續說道,「庫克S4,焦距50。光圈開到T2.0。測光表不用管高光區,只測暗部。我要暗部有細節,高光允許過曝半檔,做出灼眼的工業感。」
張遠咬緊牙關,按照陳硯的指令調整攝影機,手指在鏡頭環上快速轉動。
拍攝被強行推進。
陳硯的大腦就是一台活的顯影機器,憑藉前世二十多年的掌機經驗,把每一個光源的角度和色溫,每一個鏡頭的焦距和景深,全都壓進現場調度里。
他不需要樣片。
棚頂的排光架上。
燈光副手孫強趴在鋼架上,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下方的鐵絲網上。
口袋裡那張銀行卡貼著大腿,燙得他掌心出汗。
十萬塊,買一條人腿,或者一條人命。
周銘的要求簡單,製造一起不大不小的片場事故。
只要有人受傷,劇組就會面臨安監局的調查,停工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盲拍帶來的混亂,給了孫強最好的機會。
他看著下方正在走位的林清秋。
孫強從工具帶里抽出一把活動扳手,卡住了固定12K鏑燈的承重卡扣。
這盞燈重達四十公斤,懸掛在林清秋頭頂斜上方五米的位置。
孫強用力擰松螺栓。
卡扣的咬合面只剩下不到兩毫米的接觸。
只要軌道車帶起一點震動,燈體就會墜落。
他收起扳手,順著維修梯往下爬,每一步都踩不穩,雙手抖得抓不牢梯梁。
下午三點。
重頭戲開拍。
林清秋站在控制台前。
鏡頭將從她的側後方推近,捕捉她拉動操縱杆的動作。
「《流浪地球》第二十一場,第一鏡。打板。」
場記退後。
林清秋進入狀態。
她的手握住操縱杆。
陳硯盯著監視器。
因為沒有洗印,監視器顯示的只是攝影機取景器傳來的低解析度視頻流,畫質粗糙,噪點密密麻麻。
但在陳硯眼裡,這些噪點蓋不住光線的物理軌跡。
林清秋的側臉被12K鏑燈照亮,形成一道清硬的輪廓光。
下一秒,陳硯眼底的焦點收緊。
監視器畫面里,林清秋臉上的輪廓光邊緣,出現了不該有的晃動。
光源在位移。
陳硯的視線離開監視器,直接投向實景。
他沒有看林清秋,而是看向她腳下的影子。
影子的長度在縮短。
頭頂的光源正在下墜。
念頭掠過時,他已經沖了出去。
「閃開!」
陳硯沒有拿對講機,直接吼出了聲。
他踹開監視器前的椅子,整個人沖向布景。
林清秋的反應快到近乎本能。
聽到指令的剎那,她放棄表演,向側方翻滾,重重摔在鐵板上。
同一時間,排光架上的承重卡扣徹底滑脫。
四十公斤重的12K鏑燈帶著風聲砸落。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貫穿攝影棚,鋼製面板被硬生生砸穿,耳膜都跟著發麻。
鏑燈砸在林清秋剛才站立的控制台上。
厚重的鋼製面板被砸出深坑,高溫燈泡碎裂,玻璃碴四處飛濺,劃破了旁邊的電纜。
火花亂跳。
片場瞬間亂成一片。
張遠嚇得坐在軌道車上,臉上沒了血色。
如果林清秋晚躲開半秒,這盞燈會直接砸碎她的頸椎。
陳硯停在距離墜落點兩米的位置。
他看著地上的廢墟,麵皮繃緊。
吳剛從角落裡走出來,來到陳硯身邊。
「不是意外。」
陳硯看著那個斷裂的卡扣,「切口平,螺栓是人為擰松的。」
吳剛沒有接話,轉身走向排光架下方的維修梯。
他蹲下身,檢查梯子上的油污腳印,隨後站起,目光從燈光組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十分鐘後。
攝影棚外,廢棄的地下車庫。
這裡沒有燈光,只有通風口漏下一縷微光。
空氣里混著霉味和尿騷味。
孫強被吳剛反剪雙手,按在一根粗糙的水泥柱上。
冰冷的水泥磨著他的臉頰,冷汗混著灰塵,糊住了眼睛。
陳硯順著坡道走下來。
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
他走到孫強面前。
「陳導,意外,真是意外,卡扣老化了。」
孫強結結巴巴地辯解,眼珠往旁邊躲,不敢看陳硯。
陳硯沒有聽他廢話。
他伸手,從孫強的工作服口袋裡摸出那把活動扳手。
扳手的鉗口上,還殘留著擰動高碳鋼螺栓留下的新鮮劃痕。
陳硯把扳手扔在地上。
金屬撞上水泥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誰讓你乾的?」
陳硯問。
「沒,沒人。」
吳剛抬起膝蓋,頂在孫強後腰上。
孫強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再問一次。」
陳硯的語速放慢,「誰讓你乾的?」
「周,周銘!東方院線的周銘!他給了我十萬!」
孫強的防線當場崩了,「他說只要砸傷人,劇組就會面臨調查。陳導,我錯了!我把錢退給您!」
陳硯看著他。
「報警吧。」
孫強哭喊著,「讓警察抓我!我認罪!」
他知道,進了局子最多判幾年。
但落在這兩個人手裡,他不知道會面臨什麼。
陳硯轉過身,往車庫出口走去。
「不報警。」
陳硯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吳剛,教教他規矩。然後把他扔到東方院線總部的門口。」
陳硯走上坡道。
地下車庫裡傳出骨骼脫臼的悶響。
陳硯拿出手機,撥通了蘇晚的號碼。
「蘇晚,訂兩張去歐洲的機票。」
陳硯看著首鋼廠區灰暗的天空,「我要去一趟法國。洗印廠封殺我們,那我就去巴黎洗印。」
電話那頭,蘇晚停了半拍。
「陳硯,去巴黎洗印的成本,比在國內高出五倍。運輸,報關,海外結算,我們的資金鍊撐不住。」
「按我說的做。」
陳硯掛斷電話。
李建國想用焦土政策困死他。
那他就把戰場拉到國際上。
坎城的槓桿,是時候動用了。
吳剛從他身後走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陳導,這是從孫強手機里翻出來的通話記錄。」
吳剛的嗓音發沉,「給他牽線的人,不是周銘,是我們劇組內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