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一架波音747貨運包機落在跑道上,引擎的轟鳴撕開清晨的薄霧。
吳剛穿著皮夾克,站在停機坪邊緣。
他身後,五輛重型卡車和兩輛考斯特客車已經排成一線,車燈在灰白天色里亮著。
舷梯放下。
理察·泰勒走下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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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材高大,留著絡腮鬍,身上是一件格子襯衫。
緊隨其後的,是三十名維塔數碼的核心技術人員。
吳剛迎上去,伸出手:「理察先生,歡迎來到BJ。」
理察握住他的手,目光掃過四周,最後停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吳,你們的效率讓我意外,但我必須坦白,我對貴國的實體工業能力持保留態度。」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設備箱,語速不快,卻沒有繞彎。
「特效必須建立在真實的物理質感上,如果你們提供的只是泡沫板和綠幕,我們的技術也無力回天。」
吳剛沒有爭辯,只拉開考斯特的車門:「陳導在等你們,他會給你們看想要的東西。」
車隊駛出機場,徑直上了高速,一路向西。
目的地,石景山,首鋼第三分廠。
陳硯戴著一頂黃色安全帽,站在巨大的龍門吊下方。
四周全是鋼鐵撞擊和切割的聲響。
焊花從半空傾瀉下來,電光照亮空氣里浮動的金屬塵埃。
機油味,臭氧味,鋼鐵燒灼後的焦味,順著冷風一陣陣撲過來。
八十多名曾經的下崗老工人,重新站回崗位。
他們操控著那些被喚醒的重型機械,手腕落點乾淨,動作里全是經年累月磨出來的準頭。
考斯特客車在車間門口停穩。
理察走下車,剛踏進車間,腳步便停在門檻內側。
他仰起頭,視線被車間正中央那個大傢伙牢牢吸住。
一個直徑達到八米的巨大金屬底座,表面鋪滿複雜的液壓管線和齒輪傳動機構。
底座的承重軸是貨真價實的鈦合金,在探照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
這不是電影道具。
這是一台真正能在極端環境下運作的重型工業機械。
陳硯走過來:「理察先生,行星發動機的底座原型機,一比一還原,總重一百二十噸。」
理察快步上前,伸手摸過金屬表面粗糲的焊縫。
「上帝……」
他轉頭看向陳硯,喉結動了一下。
「你們真的造出來了,只用了兩周?」
王援朝拿著遊標卡尺走來,直接遞給理察身旁的一名紐西蘭工程師。
「主承重軸誤差不超過零點二毫米,液壓缸工作壓力一百二十兆帕。」
王援朝的嗓門壓過機械噪音,手指點在幾處關鍵節點上。
「你們電腦里的數據,可以直接套在我們的物理模型上,嚴絲合縫。」
那名工程師接過卡尺,在幾個關鍵節點迅速測量。
看清刻度後,他立刻對理察點頭。
理察臉上的傲慢一點點褪下去,手掌還貼在那道焊縫上,眼底的光開始發亮。
他再次伸出手:「陳導,我收回之前的話,維塔數碼將全力配合,這會是一場改變電影史的工業革命。」
陳硯握住他的手:「設備卸貨,明天開始搭建動作捕捉棚。」
蘇晚拿著文件夾走到陳硯身邊,把報表翻到最新一頁。
「陳導,資金消耗比預期快了百分之三十,鈦合金材料漲價,加上維塔團隊的設備清關費用,閻老闆那五千萬,最多還能撐十天。」
陳硯看著報表上的數字:「他的第二筆錢什麼時候到?」
「合同是下個月。」
蘇晚指尖按住其中一行,眉心壓低。
「我收到消息,山西那邊環保督查很嚴,他的幾個主力礦區都被貼了封條,資金鍊出了問題。」
「你去一趟太原。」
陳硯合上文件夾,遞還給她。
「帶上維塔昨晚渲染出的五分鐘概念樣片,告訴閻海山,這是他下半輩子唯一的護身符,讓他砸鍋賣鐵,也得把剩下的兩億五千萬湊齊。」
「好,我立刻訂票。」
蘇晚轉身就走。
陳硯口袋裡的衛星電話震動起來。
他走到車間外相對安靜的角落,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梁啟年,嗓音被刻意收住,背景里隱約有警笛聲。
「陳硯,出事了。」
梁啟年的語速快得發緊。
「我查到九六年東亞信託洗錢的最後幾個關鍵帳戶,準備申請抓捕令,但報告被局長直接扣了。」
陳硯的目光落在遠處高聳的煉鋼爐上:「陸海明動手了?」
「比那更糟。」
梁啟年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輕響,很快又被風聲蓋住。
「省廳直接下發協查通報,越過市局成立專案組,目標是你。」
陳硯沒說話,只聽著線路里的雜音。
「罪名是涉嫌經濟詐騙,指控你用虛假電影項目騙了山西煤老闆三億資金。」
梁啟年停了半拍,聲音更低。
「還有人舉報你涉黑,非法拘禁和傷害王買辦。」
他一口氣把後半句說完。
「專案組已經出發,帶隊的是省廳副廳長,陸海明這次把底牌全掀了,他要在你的開機儀式上,當著全國媒體的面抓你。」
陳硯的視線落在地上的一個生鏽螺母上,許久沒有挪開。
「梁警官,你現在安全嗎?」
「我被停職,槍也收了。」
梁啟年笑了一聲,笑意乾巴巴地掛在線路里。
「現在是在街邊公用電話亭給你打的。」
「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什麼都別做。」
陳硯抬起頭,看著陰沉的天空。
「剩下的交給我。」
電話掛斷。
陳硯轉身走回車間,走回那片鋼鐵轟鳴的中心。
王援朝正在指揮龍門吊,準備吊裝一塊巨大的裝甲板。
「王總工!」
陳硯喊道。
王援朝轉過身來。
「開機儀式提前,就定在明天上午十點。」
陳硯的聲音穿過整個作業區的嘈雜,落在每一台機器之間。
王援朝愣了一下:「明天?場地還沒平整,很多設備還在調試。」
「不需要平整。」
陳硯抬起手臂,掃過周圍雜亂的機械和滿地的鋼鐵零件。
「這裡,就是最好的背景。」
他看向車間外那片露天廣場。
「讓全世界看看,我們怎麼在廢墟上,建起這座工業堡壘。」
他轉向吳剛:「通知所有媒體,明天上午十點,首鋼三分廠露天廣場,不設門檻,來者不拒。」
吳剛重重點頭,大步離去。
陳硯獨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身前那尊初具雛形的鋼鐵巨獸上。
陸海明,你為我搭好了刑場。
那我就把這刑場,變成我的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