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停,密集地砸在破舊麵包車的鐵皮頂上,聽著成了無數雀鳥在啄食。
車廂里,潮濕的霉味混著沒散盡的薑湯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陳硯握著那部諾基亞3210,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聽筒里,齊峰的笑聲裹著冰碴子,格外刺耳。
「齊老師,您這大半夜的,跑我爸那兒化緣去了?」
陳硯的聲音穩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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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些,怕驚醒了旁邊座位上睡著的蘇晚。
「化緣?陳硯,我是為了保住北電攝影系的招牌!」
齊峰在電話那頭拔高了音量。
「你爸這種厚道人,攢點拆遷款不容易,不能讓你拿去在燕郊的便利店裡潑髒水!」
電話被塞到了另一個人手裡。
「小硯吶,」陳建國湊近話筒,嗓音發緊,「齊主任說你這劇本……沒過審?說你這是燒錢玩,不是正經拍戲。那四十萬,咱要不……先等等?」
陳硯揉了揉眉心。
他太了解自家老爺子了,老實本分,對公家和專家帶著迷信般的敬畏。
「爸,錢在您手裡,您說了算。」
陳硯沒解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我這兒正收工,車上拉著十幾個人,還有中戲的角兒。您要是覺得兒子是在外面鬼混,這錢您留著,我明天就把劇組解散了。」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陳建國最怕兒子這副樣子,冷靜得嚇人,比吵一架還讓他心慌。
「陳硯,你別跟我演戲!」
齊峰搶回電話。
「明天早上九點,帶著你的膠片來系裡!要是剪不出個像樣的東西,別說四十萬,你的學位證也得壓在我這兒!我話放這兒,北電不需要只會拍商業垃圾的匠人!」
嘟。
電話掛了。
「陳硯,齊禿子真去你家告狀了?」
旁邊的攝像張遠湊過來小聲問。
「沒事,咬人的狗不叫。」
陳硯拍了拍張遠的肩膀。
「他叫得越歡,說明越怕我真把東西弄出來。回去把底片送洗印廠,盯緊了,別讓他們把藥水比例弄錯。」
「那你呢?」
「我去剪輯室。」
凌晨三點,北電洗印廠後排的平房。
剪輯室里寒氣逼人,空氣中全是酸性藥水和劣質菸草攪在一起的怪味。
陳硯把自己關進最角落的屋子,沒急著開機器,而是先點了根皺巴巴的紅梅。
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換做前世,他大概會蹲在齊峰門口哭著求一個機會。
但現在,他腦子裡裝著未來二十年視聽語言的演化,那些所謂的規矩,在他看來全是笑話。
他推上剪輯台的電源,監視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蘇晚推門進來時,陳硯正彎著腰,眼睛幾乎貼在取景器上。
她手裡拎著兩個冷掉的包子。
「陳硯,齊老師那邊……」蘇晚的聲音很輕,帶著怯意。
「別管他。」
陳硯頭也不抬,膠片在他指縫間飛快地滑動。
「蘇晚,記一下碼。01分04秒到01分08秒,風鈴轉動的鏡頭,我要它的影子,不要實物。」
蘇晚愣住了:「不拍風鈴,觀眾怎麼知道有人進門了?」
「聽到聲音,看到影子晃,那種未知的恐懼感,比直接給你看個鐵片子高級。」
陳硯手起刀落,一截膠片被切下,扔進籃子。
「齊峰說我沒詩意,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現代電影的韻律!」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蘇晚見證了一個瘋子。
陳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瘋狂使用跳接,在角色說話的半途直接切掉,畫面轉到一台嗡嗡作響的舊冰櫃,或者一截快燃盡的香菸。
「這……節奏太快了。」
蘇晚看著監視器里不斷閃爍的畫面,胸口發悶。
「我有點暈。」
「暈就對了!」
陳硯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冰冷的油脂讓他皺了下眉,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我要的就是這種生理上的不適感!一個守夜人心理崩潰的前兆,他眼裡的世界就該是這樣,亂序的,尖尖扎人的!」
早晨七點,燈光忽明忽暗。
突然,主機里傳來一聲悶響,冒出一股焦糊味。
屏幕瞬間漆黑。
「壞了!」
蘇晚嚇得站了起來。
「是不是燒了?底片……沒事吧?」
陳硯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盯著死寂的鐵匣子,右手手指在桌面上飛快地敲擊著。
他沒喊沒叫,只是吐出一口長氣,起身繞到主機後面。
「剪子。」
「場記袋裡有。」
陳硯接過剪子,粗暴地撬開主機外殼。
他在那堆還散著熱氣的零件里翻找,指尖被燙紅了也毫無反應。
片刻,他拔掉一根焦黑的排線,又從旁邊一台廢棄機器上拽下一截舊的,直接用牙咬開絕緣皮,手指靈活地將銅絲纏在一起。
蘇晚在旁邊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次按下電源鍵,機器風扇掙扎著轉了幾下,竟然重新啟動了。
「……開了?」
「這玩意兒跟人一樣,欠收拾。」
陳硯重新坐下,指尖的一點抖動暴露了他剛才的緊張。
九點整,小放映室。
齊峰已經坐在了第一排,頭髮抹了油,梳得鋥亮。
陳建國縮在他身後兩排,手心全是汗,成了等待判決的犯人。
陳硯抱著底片盒和一盤錄像帶走進來,他眼底全是血絲,外套上還蹭著油污。
「東西帶了?」
齊峰斜著眼打量他。
「陳硯,別說老師不給你機會。只要這片子裡還有半點浮誇的氣息,你就帶你爸回家做生意去吧。」
陳硯沒理他,徑直把錄像帶塞進機器。
「齊老師,關燈。」
齊峰冷哼一聲,拍下了開關。
室內陷入黑暗。
監視器亮起。
沒有片頭,沒有音樂,只有冰櫃發出的,鑽人骨髓的低頻噪音。
鄧川那張麻木的臉一下占據了半個屏幕,色調青紫冰冷。
接下來的三分鐘,是高強度的碎剪。
便利店的燈光閃爍,每一次閃爍,鄧川的位置都發生著微小的偏差,好像在時空里不斷抽離。
後排的陳建國看不懂,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而第一排的齊峰,交疊的雙腿不知何時已經放下,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作為老手,他一眼就看出了門道。
這跳接不是亂切,全都卡在呼吸的節奏點上!
每一幀的色彩對比,都砸在觀眾的審美慣性上,沉而准,避不開!
短片結束。
齊峰沒說話,手用力抓著扶手。
他心裡清楚,這他媽的根本不是什麼垃圾,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極具穿透力的電影語言!
「齊老師,社會關懷在這兒呢。」
陳硯在黑暗中開口,語調發硬。
「不是非得拍幾個修書的老頭才叫關懷。一個快被壓抑瘋了的普通人,他眼裡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齊峰一下站起身,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陳硯!你這是在挑釁咱們系的教學綱領!」
他拔高音量,試圖掩飾內心的震動。
「你這種剪法,完全是譁眾取寵!沒有敘事,沒有邏輯,只有一堆碎玻璃渣子!」
「玻璃渣子能扎出血,這就夠了。」
陳硯走上前,直視著他。
「如果您覺得不及格,行,我退出畢設評選。但這帶子,我會直接寄給坎城,看到底是誰的審美該進墳墓了。」
「你!」
齊峰指著他的手開始發顫。
就在這時,後門推開,系主任嚴懷忠拿著個搪瓷茶缸走了進來。
「齊主任,火氣挺大啊。」
嚴懷忠看了一眼屏幕,又轉向陳硯。
「剛才那三分鐘,我看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齊峰的臉色瞬間變了。
「嚴老,這學生膽子太大了,不按規矩出牌……」
「規矩是活人定的。」
嚴懷忠擺擺手,看著陳硯。
「陳硯是吧?這片子沒完吧?闖入者的動機呢?救贖人格怎麼回事?還沒剪出來。」
「還得兩天。」
陳硯收斂了幾分銳氣。
「行,我給你兩天。」
嚴懷忠轉向齊峰。
「齊主任,我看這片子能代表咱們系去參選。至於那四十萬……人家的家務事,咱們當老師的就別操心了。陳師傅,您說是吧?」
陳建國哪還不明白,趕緊站起來點頭哈腰:「是是是,專家說得有理!」
齊峰咬著牙,他知道,有嚴懷忠在,他沒法再明著卡陳硯了。
路過陳硯身邊時,他壓低聲音:「陳硯,這事沒完。片子剪得好沒用,坎城不是你家開的。在校外捅了婁子,別指望系裡給你兜著!」
說完,甩門而去。
嚴懷忠沒管他,拍了拍陳硯的底片盒:「有野心是好事,但別跑太快,小心摔著。你那攝像張遠,焦跟得有點緊了,後期記得處理。」
陳硯心頭收緊,老泰斗一眼就看出了技術瑕疵。
「謝謝嚴老。」
下午兩點,燕京中心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讓陳硯心煩。
前世,他就是聞著這種味道,看著蘇晚在太平間門口哭到昏厥。
那一幕,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蘇建軍,蘇晚的父親,正坐在採血窗口前,尷尬地笑著:「小硯,這太花錢了。我就是抽菸咳嗽,老毛病……」
「蘇叔,聽我的。」
陳硯手搭在他肩膀上。
「錢交了,退不了。求個心安。」
蘇晚在一旁拿著單子,眼眶紅紅的。
她覺得陳硯變了,不再是那個做夢的學生,而像一座山,冷,但能擋住所有風雪。
等待結果時,陳硯坐在長椅上,手機震了一下。
張遠發來的簡訊。
「陳硯,出事了!洗印廠說齊峰打了招呼,剩下的底片被扣了,要審查內容!咱們沒法繼續剪了!」
陳硯盯著那行字,片刻後,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和父親說話的蘇晚,又看了看醫院潔白的牆壁。
跟我玩這些?
他收起手機,大步走出醫院,沒去找任何人,直接打了一輛黃色的面的。
「燕郊,宏發影棚。」
傍晚,陳硯走進一間破舊的錄像帶鋪子。
老闆是個禿頭,外號大菸袋,專做海外禁片和走私帶的生意。
「陳導,稀客啊。」
大菸袋叼著煙,從一堆帶子裡抬起頭。
「今兒要點什麼?」
「我要你手裡那個能復刻膠片的非法工作站。」
陳硯把一疊百元大鈔拍在櫃檯上,足有五千塊。
「再加你洗印廠的內線。今晚,我要進廠,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大菸袋的眼皮跳了一下。
「陳導,你這是要劫法場啊?」
陳硯抬起頭,那雙熬紅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不是劫法場。」
「是拿回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