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等待威廉
威廉的追悼會並未如期舉行。
一是因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家都還抱有些渺茫的希望;二是船長的親朋好友大都不在本地,越過他們、由一群同行和酒友舉行,未免不太合適。
所以,儘管大多數人默認他多年來給天父交的保險已經生效,但追悼會到目前為止仍處於準備狀態,並且可預見地將長期處於準備狀態。
阿爾文坦言,悼詞還沒寫好,如果有人想以朋友身份往裡面加幾句好話,都還來得及。
克拉夫特婉拒了好意。
倒不是沒想過讓老朋友走得體面點,主要是他的神學造詣實在不支持他寫出什麼花團錦簇的悼詞,專業的事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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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就是些不便說出口的原因。
直覺仍在提醒他,孤懸海上、發發可危的聯繫尚未完全斷絕,或許還有機會見到那艘參了股的大船。
有時他甚至覺得,只要從窗口往海平線上望一眼,就能看到襤褸殘破的風帆往港口駛來,帶著從極地引回的致命物質。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希望威廉回來了。但從謹慎角度,理應按照雪淞號即將返回來準備。
過程註定會有點繁瑣。正如阿爾文修士所言,港口不是由某個人或某一方說了算的地方。
區別於敦靈或維斯特敏那種歷史悠久的大城市,文登港作為一個在荒地上自行「長出來」的城市,有著截然不同的權力結構。
以前的克拉夫特完全不了解、也沒有動機去了解。
教會、商會、舊貴族,以及部分本地居民中有聲望和產業的人,共同組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公議會」,其原型歷史或許比文登港這個名字更早。
在這片土地上只有零散聚落、自發市場和一個天然港灣時,窮則思變的領主放開了貿易,早早入駐的教會紮根生長。
各方都找到了自己的舒適區。
商會掌握著商業網絡,包括船貨交易、碼頭勞力和倉儲管理,對港口的實際運轉影響很大。
本地貴族靠大片沿岸地產撈到了不少資本,經營著海運、放貸等業務,和商會有不少重疊,除了一層身份和更多的私人武裝外基本已經與商人無異。
至於教會,和其它地方一樣,在長期深耕後接手了基層管理和教育,賑濟、集會、識字啟蒙、墓地管理,從生到死幾乎沒哪個階段能繞過。
一些有點資產的居民,如鐵匠、小作坊主、旅店老闆,自發組織起來,承擔起維護街區安全、守夜等工作,推舉出代表表達需求。
隨著港口規模日益擴大,不斷的合作與摩擦中,為了維護共同利益,幾方最終達成了共識,形成了完全本地化的權力機構,並嘗試運行一套對他們負責的人事體系。
所謂本地化,換個說法就是排外。
除了國王的稅務官,高層中沒有任何外地人,包括阿爾文也是土生土長的文登港人,在本地出生、本地學院取得神學學位,只是接受了教會任命。
倒不是說要公然反抗國王的統治。稅可以交、命令可以接,只是文登港的事情必須由文登港人決定,具體執行必須通過本地行政機構完成。
如果外來力量想憑權威越過公議會、直接調動人力物力,會挑動很多敏感的神經,反而讓事情變得非常難辦。
幸好克拉夫特不算外地人,也不是奉誰的命令前來。
在阿爾文引薦下,他接觸了幾位商會成員,以及一位擁有幾個泊位的小家族管事人。
事情沒有太多周折。前者查閱帳目和契書後,確認了他在威廉船上的持股,兩人間至少經濟聯繫屬實。
有了商會坐實關係,與後者的溝通就更順暢了些。也許是身份相近,態度也要親近得多。
對方沒太多猶豫就接受了必要時封鎖部分泊位的請求,並很快把話題拐到了其它地方。一番東拉西扯後,提起有位在文登港學院內就讀的表親晚輩,曾旁聽過授課,如今即將完成學業,有進一步學習的意願。
克拉夫特對那個名字毫無印象,但對年輕人好學精進的勁頭頗為讚許,若將來想去其它學府深造,他很樂意在推薦信末尾添個名字。
會面在融洽的氛圍中結束。
隨後,克拉夫特見到了公議會任命的港務官。看起來就很忙碌的男人扯著稀疏頭髮,無奈地表示會儘量配合,並叫來了正在喝酒的守衛隊長。
一支二十餘人的守衛隊伍與居民輪流擔任的守夜人,這就是日常秩序的維護者。之所以是二十餘人而沒有具體人數,是因為裡面只有十幾個領固定薪水,剩下人手數量視近期情況而定。
他們採取輪班制,同一時間通常只有八到十人在崗,駐紮在港口哨塔,偶爾去市場巡視。
需要管控碼頭、處理騷亂的特殊時期,外圍人數可以迅速擴張到幾十上百人,招納青壯年居民加入應急,但質量可想而知。
眾所周知,維持一支常備武裝力量是很昂貴的,文登港顯然沒這種硬性需求。
克拉夫特對守衛的素質和數量都不太滿意,也許自家的民兵都比這好,更不要說跟他在維斯特敏和敦靈接觸過的專業人士相比了。
還好本來也沒抱什麼指望,守衛只要在關鍵時刻發揮好人形門栓作用,攔住該攔的人即可。
要真有什麼特殊需求,他也從騎士團帶來了幫手。
該見的人都見過一遍,事情交代完畢,克拉夫特索性包下了港口視野最好的旅店,給老闆和侍者放了無限期長假,把隨行人員和器材都安置進去。
這地方離港口很近,樓上幾扇窗戶能看到所有泊位,海面一覽無遺,既方便看到進港船隻,也能及時去找港務官和守衛。
等他在前廳的壁爐前坐下,灰藍色的暮靄已經落到了海面上。
晚餐是附近買的蔬菜香腸濃湯和乾麵包,送上來時,克拉夫特正在核對守夜排班。
蘸了湯汁的麵包塞進嘴裡,那股熏制肉類風味讓他停了一下,是本地的慣常做法。
他遲鈍地意識到,過去一年多里,自己從未離家鄉這麼近過。如果天氣和道路都說得過去,明早騎馬出發,六七天就能趕到。
抵達時通常都是傍晚,冬季天黑得早,伏在山丘上的石牆和塔樓拖出長長的陰影,從山腳起迎接他,廚房升起的煙里正是這樣咸鮮的煙燻味。
念頭只停留了片刻,就和口腔里的鹹味一起被沖淡了。
他干嚼了口麵包,把紙推給其他人傳閱,起身去看樓上房間。椅子、櫃櫥被一件件搬出去,多餘的裝飾拆除,窗簾被褥換新。
等壁爐里的木柴又新添過一輪,原本雜亂陳舊的客房,已經初步有了病房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