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四野死一樣的寂靜,沒有人敢先發出聲音。
豁牙子呆站在一旁,只覺得心驚,楊鈺竟然能在幾息之間制服三個打手、奪下來陳豐的槍,別說她只是一個貨車司機,就算她接受過格鬥訓練,又怎麼能在力量懸殊、對方人數碾壓的情形下做到如此?
天賦……嗎?兩個陌生的字眼蹦到豁牙子的腦海中。
倒是陳豐身旁的一個R國壯漢,看著楊鈺滿眼不可置信地吐出了一個詞:「邦日……」
豁牙子和陳豐都懂點R國語,邦日這個詞在R語中是像流浪狗一樣生活的人。但是他們對這個詞的印象比別的名詞要深一些,因為R國的華人圈不大,其中有一個人,外號就叫做「邦日」,野狗。
楊鈺。
「野狗」實在算不上什麼好的綽號,據說這個人一直單打獨鬥,很少參與各個勢力的競爭,但是她缺錢的時候,誰給塊骨頭,她就可以給誰賣命。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野狗」是個除了一條命什麼都沒有的光腳的,陳豐他叔陳天義這種穿了鞋的,一般很少敢惹「野狗」這樣的人。
豁牙子看著楊鈺的眼神頓時都直了。
陳豐自然也是驚駭不已,但這終究是在R國,他們陳氏的勢力盤根錯節,這女人能打三個人,能打三十個、三百個人?能奪他一支槍,面對十支、百支又如何?
他冷笑一聲,心中早已有恃無恐,卯定主意要給她點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頭吃吃,卻聽楊鈺說道:「三十萬,人民幣,放他回國,咱們之間兩清,怎麼樣?」
豁牙子和陳豐俱是愣住,幾秒鐘,陳豐開口:「三十萬,買他的命夠,咱們倆之間的恩怨,不夠。」
楊鈺這個提議,對陳豐來說簡直是瞌睡了就有人給送枕頭,正中他心坎。
他背著他叔陳天義從伐木場帳上挪了一筆錢還不上,豁牙子不過是一個苦工,跑了沒抓回來,被他叔罵一頓也就了了,但要是帳上的窟窿堵不上,怕是要被他叔抽筋扒皮。
只是三十萬不夠,陳豐心裡沒底,不知道能拿捏楊鈺到什麼地步,沒想到楊鈺從善如流道:「那你開個價。」
陳豐說:「七十萬。」
楊鈺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把槍塞進自己那件皺巴巴的油蠟皮外套里了。豁牙子大驚失色,聽著兩人你一眼我一語,好像七十萬是輕飄飄的一張紙一樣,連忙拽住楊鈺的袖口,低聲急道:「姑奶奶,我哪來的七十萬?傾家蕩產也沒有啊!」
楊鈺說:「知道你沒有,什麼時候說讓你出了。」
豁牙子肅然起敬:「難道你有?」
楊鈺說:「我也沒有。」
豁牙子心下瞭然:「緩兵之計?找機會跑?」
楊鈺訓斥道:「做人要講誠信!」
豁牙子不知道楊鈺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打算,急得直跳腳,那邊陳豐已經給陳氏的人去了電話,陰惻惻地威脅楊鈺,天亮之前見不到錢,兩個人都別想跑。
楊鈺聳聳肩,毫不在意似的,問豁牙子:「我記得這附近有個鬼市,你知道在哪不?」
豁牙子在R國呆的時間不長,幾乎都在克拉斯科諾爾斯克的伐木場度過,對阿穆爾州並不了解,倒是陳豐,突然冷笑了一聲,「鬼市?有點意思,我們送你過去。」
豁牙子渾渾噩噩被拉上陳豐那輛車的後排,腦筋好容易想明白了楊鈺到底想幹嘛。
鬼市就是黑市。
所謂鬼市,意思就是在陰陽交叉之界,不受人間律法管轄。有的人也稱呼這裡為「地下」,實際上這裡和「地上」並無不同,無非是三教九流,各憑本事活命。只是更血腥些,更蠻荒些。殺人越貨、灰色交易,一切在地面上見不得光的,都存在於地下。
鬼市之中優勝劣汰,奉行叢林法則,能在這裡活下來的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要麼對自己狠,要麼對別人狠。敢邁進鬼市的人,也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免得隨便一隻小鬼,都能將你抽筋扒皮。
越是這樣需要付出極高代價的地方,越容易在短時間內獲取到足夠的財富與利益。
豁牙子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楊鈺,靠著車窗,臉朝向窗外,似乎還哼著歌,心情很好的樣子。她和自己都身無長物,雖然楊鈺身手很不錯,但放到鬼市絕對不夠看,距離天亮只剩四個小時左右,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湊到七十萬,那麼只剩下一條路。
楊鈺要去賭。
阿穆爾州的鬼市只有一座賭場,叫做「風月賭莊」。
因為和華國交界的緣故,活躍在阿穆爾州鬼市的大多都是華國面孔,據說風月賭莊背後的老闆就是一個華國人,此人很少露面,但勢力深不可測,隻手遮天。
風月賭莊的規矩和籌碼自然也都和外面的賭場不同,普通人進去別說輸的傾家蕩產,不缺胳膊少腿都是走大運。
豁牙子忍不住拉住楊鈺,這女人怕是真的嗑藥嗑糊塗了,當賭場是ATM機呢,說提錢就提錢?
楊鈺說:「放心,我有數。」
豁牙子心中剛略微安定一點,就聽楊鈺又問:「對了,你手機還有電嗎?」
豁牙子掏出手機,稀里糊塗地點點頭:「吃飯的時候在你車上充了。」
楊鈺說:「幫我查查二十一點怎麼玩。」
二十一點,是賭桌上最簡單的一種撲克遊戲,楊鈺連二十一點的規則都不知道,豁牙子頭皮都炸開了,她根本就是一點也沒有數啊!!
豁牙子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楊鈺,看她果真查起了二十一點的玩法攻略,覺得自己簡直昏了頭了,竟然就這麼把小命交在這個不靠譜的女人身上,但事已至此,再抓狂也沒用,只能在一旁祈禱楊鈺真的有幾分賭運,別交代在裡面就算菩薩保佑。
楊鈺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很快就把手機還給豁牙子,豁牙子問:「看完了?」楊鈺閉上了眼睛,又把頭靠到車窗上去吹風:「差不多吧。」
豁牙子無言。
陳豐在R國多少有點門路,進鬼市倒是輕車熟路。豁牙子坐在車裡打量著這所謂「鬼市」,其實是一個看起來十分衰敗的街區,頗有華國五線城市十幾年前拆遷時代的遺風。然而車子開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整個街區如同一座微觀的城市,此時深夜,正值鬼市活躍熱鬧的時刻,老式的幡旗、霓虹招牌爭相輝映,豁牙子眯著眼細去看招牌上的字,不乏「活體取腎,二十萬一顆」這樣直白的字眼;走在街頭的人,面目也在變幻的燈光中顯露出一種猙獰詭異,有的人如蛇鼠、有的人如虎豹……豁牙子打了個寒顫,把目光縮了回來,看向正前方,街區的盡頭,最宏偉的那座平檐飛角的華國式建築,就是風月賭莊。
陳豐的車不敢再往前開,他靠在副駕駛座位上,側著頭示意楊鈺下車,「風月賭莊規矩大,我們在外面等你,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他故意看了看表,「不到四個小時。你看著辦。」
楊鈺不置可否,逕自拉開車門,往賭莊大門的方向走去。
豁牙子坐在車裡,想告訴她不要逞強,贏不到那麼多錢也無所謂,或者是有機會就趕緊跑路,別管自己了,但張了張嘴,終究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看著楊鈺的背影往那個像獸口一樣的巨大建築中走去。
楊鈺擺了擺手,說了一句「放心」,聲音很輕,不知怎的,順著風聲傳進了豁牙子的耳朵里,陳豐幾人卻沒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