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身上做實驗不是什麼好主意——萬一出了問題,他連求助的人都找不到。但老諾說得對,這是目前唯一能驗證反射率的方法。
「低功率開始,「他說,「10%功率,只要看到駐波圖案的雛形就行。」
他把右手指尖貼在左手掌心上。
閉上眼。
感知展開——
右手指尖的脈動清晰可觸。他輕輕地推了源海一下,一個極微弱的脈衝從右手食指射出,穿過兩手接觸的界面,進入左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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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在左手掌心的組織中傳播——
到達左手背側的皮膚-空氣界面——
反射。
他「看「到了。
一列微弱的反射波從左手背側返回,與入射波疊加。疊加的結果不是混沌——而是一個雖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干涉圖案。
波節。
波腹。
駐波。
反射率——他根據反射波和入射波的振幅比來估算——大約百分之七十三。
和預估一致。
「成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一個實驗者在關鍵假設被驗證時的、由內而外的戰慄,「反射率大約73%。足夠了。」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
右手貼著左手,兩隻普通的手,皮膚貼著皮膚,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在他的感知中,兩手之間的空間裡有一個微小的、安靜的駐波場正在運轉——兩列波在掌骨和指骨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一幅固定的振幅圖案,像一朵看不見的花開在手掌內部。
這就是錨定的雛形。
這就是他需要在劉桂芳手上做的事。
他收回右手,駐波場立刻消散——因為沒有能量種子來維持它。
下一步:學會種種子。
「老諾,「他說,「現在是最後一個環節——從源種中分離能量,固化在外部。你之前說』讓能量在指尖凝聚、固化、脫落』——我需要更具體的操作指導。」
老諾想了一下:「你現在的感覺——當你輸出信號的時候,能量從源海流出,經過脈絡到達指尖,然後射出去。對吧?」
「對。就像擰開水龍頭——水從水箱流過管子,從龍頭出來。」
「那現在我要你做的是——不擰開水龍頭。讓水流到龍頭那裡,但不讓它流出來。讓它在龍頭口聚集、積累,直到——」
「直到水壓大到龍頭兜不住了?」
「不是——那樣會爆管。你要做的是讓水在龍頭口凝聚成一種不同的狀態——從流動變成凝固。從波變成——」
「從波變成粒子,「陳菜脫口而出。
老諾愣了一下:「什麼?」
「波粒二象性,「陳菜說,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能量在傳輸過程中是波動的——頻率、相位、振幅——這是波的特性。但如果我讓它在特定位置凝聚到一定程度,它會不會從波動態轉變成一種——粒子態?一種局域的、凝固的、不再傳播的能量形態?」
「我不知道你說的』粒子』是什麼——但描述的現象和錨定印記的能量種子非常像。種子一旦形成,就不再是波動了——它是一個固定的、局域的存在,像一顆微小的恆星懸浮在目標區域中,持續釋放能量驅動駐波。」
「從波到粒子的轉變——「陳菜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這不是什麼神秘的現象,在我們的物理里叫做』局域化』——一列行波在特定條件下可以被約束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區域內,不再傳播,只在這個區域內振盪。駐波本身就是一種局域化——但種子的局域化更深,它不是波了,是一個點。」
「你又在說我不懂的東西了。」
「簡單說——我需要在駐波的波腹位置,把波的振幅壓縮到一個極小的空間內,讓它從』一片振動的區域』變成』一個振動的點』。這個點就是種子。」
「操作上怎麼做?」
陳菜想了想。
「就像——透鏡聚焦,「他說,「陽光經過透鏡聚焦到一點,那一點的能量密度極高,可以點燃紙張。我需要用我的脈絡網絡作為』透鏡』,把駐波波腹處的能量進一步聚焦到一個點上。聚焦到一定程度,能量就會從波動態自發轉變成局域態——種子就形成了。」
「你確定?」
「不確定。但理論上是說得通的——任何波動在空間約束到一定程度後,都會表現出粒子性。這是我們物理的基本原理。」
「你們的物理原理在我們世界的魔法上管用嗎?」
「到目前為止,每次都管用。」
老諾沒有再質疑。
陳菜重新閉上眼,把右手指尖貼在左手掌心上。
再次建立駐波——這一次比上次更熟練,不到五秒就看到了清晰的干涉圖案。
然後,他在駐波的一個波腹位置,嘗試「聚焦「。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波腹上——一個大約一厘米見方的區域——然後調動脈絡中更多的能量向這個點匯聚。不是增加輸出功率——是把已有的能量重新分配,讓更多集中在波腹的位置上。
波腹處的信號振幅開始增大。
一倍。
一點五倍。
兩倍——
在兩倍的臨界點上,他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變化。
波腹處的能量不再像波一樣均勻振盪了——它開始「打結「。像一根繩子被擰到了極限,開始自己纏繞成團。振動的頻率不變,但空間範圍在縮小——從一厘米縮小到半厘米,從半厘米縮小到兩毫米——
然後——
「啪。」
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觸感從左手掌心傳來。不是疼痛,不是熱度——是一種極其微小的、像一顆水珠落在皮膚上的輕輕一彈。
陳菜睜開眼。
他看到了。
左手掌心的皮膚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可見的光點。
不是發光——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那個點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到,但在他的感知中,它像一顆極小的星星一樣穩定地閃爍著,3.5Hz,反相,持續不斷。
能量種子。
他做到了。
「老諾——「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看到了,「老諾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怕驚動什麼,「在你手上——一個小小的光點——它在自行運轉。這就是錨定印記。這就是——」
他停了一下。
「這就是三百年前我最後一次使用錨定時留下的那種東西。」
陳菜盯著掌心那個微小的光點。
它在緩慢地變暗——沒有外部能源供給,它只能消耗自身的能量。按照老諾的估計,以他留的能量比例,這顆種子大概能維持——
他看著光點,數著自己的心跳。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四十五秒的時候,光點消失了。
「維持了四十五秒,「他記錄下來,「但這只是一顆極小的種子——功率很低,覆蓋範圍大約一厘米。如果要在劉桂芳手上做錨定,需要覆蓋十五厘米見方的區域,種子需要的能量至少是這顆的——」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面積比是十五的平方等於二百二十五倍。但駐波的能量密度和面積不是簡單的正比關係——
「大約五十到八十倍,「老諾幫他估算了,「如果種子能量是剛才那顆的八十倍,維持時間應該在三到五天。」
「八十倍的種子——我的源海能承受嗎?」
「你剛才那顆種子消耗了源海不到百分之一的能量。八十倍大約是——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他源海的百分之八十用來種一顆種子,只留下百分之二十給自己。這意味著種下種子之後,他幾乎沒有任何戰鬥或應急的餘力——如果在這期間出現任何突發情況,他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而且——種下種子之後,源海需要時間回充。百分之八十的消耗,按照目前的回充速率——
「大約二十到二十四小時才能完全恢復,「老諾說。
一天。
種一顆種子,歇一天。
如果將來需要給更多人做錨定——
他不敢往下算了。
「但這是一個開始,「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記錄——
駐波訓練·總結:
駐波建立:成功(單手方案,漸進式方法)
能量種子:成功(微型種子,維持45秒)
下一步:在劉桂芳右手上做正式錨定
時間剩餘:約14小時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西邊天際正在變紅的晚霞。
十四小時。
夠不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從零開始學會了兩種技術:單手駐波和能量種子。兩種技術都是他根據物理原理自己推導出來的,和老諾教他的傳統方式完全不同。
漸進式。疊代式。工程式。
不是「一擊定成敗「,是「邊做邊調「。
他的方式。
一個半吊子理科生的方式。
他站起來,拿起傳感器和筆記本,朝行政樓走去。他需要把今天的結果告訴張遠舟和孫婷,然後制定明天給劉桂芳做錨定的詳細方案。
走到操場邊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廢棄的跑道上,荒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操場中央——那個他站了四個多小時的位置。
「老諾,「他在心裡說。
「嗯?」
「你之前說,我在改變魔法的使用方式。」
「是的。」
「我改主意了。我不是在改變魔法的使用方式——我是在用工程思維重新發明魔法。你們發明了一次,用藝術的方式。我重新發明一次,用工程的方式。同一種力量,不同的方法論。」
老諾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嗎,「他終於說,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介於嘆息和笑之間的東西,「如果三百年前有人對我說這番話,我一定會覺得他瘋了。」
「但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也許瘋了才對。因為清醒的人做不到你今天做的事。」
陳菜沒有接話。
他走出廢棄操場,走進了校園的燈光中。
身後,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光把天空燒成了一片深紅。
在那片深紅的上方,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過曝的白。冷冷的。
但如果你仔細看——真的很仔細地看——月亮的邊緣,有一處極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彎折。
沒有人看到。
但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