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你對面八米遠的位置做掃描,「孫婷的語氣沒有任何修飾,像在陳述一個實驗事實,「你的信號特徵和那位阿姨完全不同。她的信號是混亂的、發散的,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但你的信號——」
她把電腦屏幕轉向眾人。
屏幕上是一條近乎完美的正弦波。
「你的信號是所有已記錄的異常信號中唯一一個呈現完整周期性的。頻率恆定,振幅恆定,相位恆定。像一台——」
(請記住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像一台發射器,「陳菜替她說完了。
孫婷點頭。
「不是像。你本身就是一台發射器。一台穩定的、持續工作的、輸出規則信號的發射器。」
張遠舟站起來,走到孫婷的電腦前,俯身仔細看了看那條正弦波。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然後忽然舒展開來——那種一個物理學家在方程里發現優雅解法時才有的舒展。
「頻率,「他低聲說,「你的信號頻率和侵蝕波的主波頻率完全一致——三又二分之一赫茲。但相位恰好相反。」
「相反?「趙翰湊過來。
「相位相反意味著——「張遠舟直起腰,轉向陳菜,目光里有一種近乎灼熱的東西,「如果侵蝕波是一個向下的波谷,你的信號就是一個向上的波峰。它們在時間軸上完全對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菜知道。
相消干涉。
兩列頻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疊加,波峰與波谷互相抵消,結果為零。這是波動物理最基礎的原理之一——降噪耳機就是這個原理,檢測到環境噪聲的聲波後發射一個反相聲波,兩者相消,世界安靜。
他的身體在自動產生抵消侵蝕波的信號。
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的能量源——那顆從飛船上飛進他體內的東西——天生就在對抗侵蝕。像一個免疫系統,不需要指令,不需要學習,自動識別入侵者並產生對應的抗體。
「老諾,「他在心裡說,聲音很輕,「你早就知道這個,對吧?」
老諾沒有否認。「你的能量源是所有魔法苗苗中最純淨、最強大的一顆。理性派在末日之際把它送出來,就是希望它能找到一個宿主,對抗侵蝕。它的本能就是對抗——不需要你刻意控制,它會自動運行。」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你不信,「老諾的語氣里有一絲苦澀,「你連我的存在都不信,我怎麼跟你解釋你體內有一顆專門對抗世界末日的東西?你會覺得我瘋了——或者你自己瘋了。」
陳菜無話可說。
老頭說得對。如果昨天有人告訴他「你的身體在自動產生對抗侵蝕的能量波「,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檢查對方有沒有發燒。但今天——在他親眼看到玻璃的碳含量升高、親手記錄了碎片的變形速率、親耳聽到張遠舟說出「零點一七赫茲的調製信號「之後——他沒辦法再用「幻覺「來解釋這一切了。
數據不會說謊。儀器不會說謊。
他體內確實有某種東西,在持續不斷地對抗侵蝕。
「陳菜?「周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比任何時候都嚴肅。
「我需要你給我一個誠實的回答,「她說,「你知道自己身上的這種信號意味著什麼嗎?」
陳菜看著她。
這是關鍵時刻。他可以裝糊塗——說自己不知道,說也許只是體質特殊,說需要更多研究。這是最安全的選擇,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但他沒有。
因為食堂阿姨的手套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安靜地吃掉她的骨骼。而他的身體——不管他願不願意——正好能產生對抗那種東西的力量。
裝糊塗很容易。但裝糊塗不會讓她的手好起來。
「有一個假設,「他慢慢說,「我體內攜帶的能量源——你們叫它異常信號——本質上是一種和侵蝕波頻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動。根據波的疊加原理,當兩列這樣的波相遇,它們會互相抵消。這意味著——」
他深吸一口氣。
「我的信號可以中和侵蝕。至少理論上可以。」
實驗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趙翰嘴裡叼著的棒棒糖掉了出來,他完全沒注意到。
「你是在說——「孫婷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能治好那個人?」
「我不確定,「陳菜搖頭,「相消干涉只是理論上可行,實際效果取決於信號強度、距離、介質特性等一堆變量。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不知道怎麼控制它。目前我的信號是自動產生的,像心跳一樣,不需要我刻意去做什麼。但如果要中和侵蝕,可能需要更大的信號強度,或者特定的調製方式,這超出了我目前的能力。」
「但如果能解決控制問題,「張遠舟接話,「理論上你就相當於一台活體反侵蝕設備。」
「理論上是的。」
又是一陣沉默。
周敏走到窗邊——然後想起來這間屋子沒有窗戶,於是又走回來,站在實驗台旁邊。
「我需要向上面匯報這件事,「她說,「在匯報之前,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的判斷——陳菜的信號是否具備實際應用的可能性?」
「數據上支持,「張遠舟說,「頻率匹配、相位相反,這是最理想的相消干涉條件。但陳菜說的對,關鍵在控制——未經控制的信號釋放可能中和侵蝕,也可能疊加增強,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讓情況更好,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讓情況更糟。」
「趙翰?」
「成分數據支持侵蝕是』可編程重寫』的假設,「趙翰說,「既然是可編程的,就是可修改的。但修改需要精確的指令——也就是精確的調製信號。陳菜目前產生的是未經調製的正弦波,可以抵消侵蝕波的載波,但不能覆蓋它的指令。換句話說,他可能能讓侵蝕停下來,但不能讓已經變形的物質恢復原狀。」
「孫婷?」
孫婷猶豫了一下:「從生物醫學的角度,我有一個額外的擔憂。那位食堂阿姨的侵蝕已經被她的身體阻滯在手腕處——這個滯點目前是唯一的防線。如果陳菜的信號釋放不當,干擾了滯點的穩定性,可能會加速侵蝕的突破。在搞清楚滯點的形成機制之前,我建議不要貿然對人體進行任何實驗。」
周敏聽完三個人的意見,轉向陳菜。
「你自己怎麼看?」
陳菜想了想。
「我同意孫姐的判斷,人體實驗目前風險太大,不應該做。但——」
「但什麼?」
「但我們可以先做別的東西。」
他指了指桌上密封袋裡的玻璃碎片。
「這些碎片已經被侵蝕了,碳含量升高了,結構改變了。如果我的信號能中和侵蝕波——哪怕只是抵消載波、讓調製指令失去載體——那理論上,碎片的侵蝕應該會停止。不會恢復原狀,但不會再繼續惡化。」
他看著那幾片安靜地躺在密封袋裡的玻璃。
「這是一個安全的實驗對象。沒有滯點被突破的風險,沒有人體生物學的複雜性。純粹的物理驗證——我的信號到底能不能抵消侵蝕波。」
趙翰和張遠舟同時轉頭看向周敏。
周敏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做。」
「現在?」
「現在。」
實驗的設置簡單到有些寒酸。
趙翰在實驗台上清理出一片區域,把那塊一百零九點五度夾角的碎片從密封袋裡取出來,放在一個白色陶瓷托盤上。張遠舟把一台高靈敏度傳感器對準碎片,連接到電腦上實時監測波形。孫婷站在角落,手持掃描儀準備從另一個角度獨立記錄數據。
陳菜站在實驗台前,低頭看著那片玻璃碎片。
它安靜地躺在托盤上,三個折面的邊緣在燈光下折射出細微的虹彩。如果不提前知道它的碳含量是正常玻璃的十五倍,它看起來不過是一片形狀古怪的碎玻璃而已。
「我不知道怎麼控制,「他老實說,「我的信號一直是自動產生的,我不需要做什麼就能產生它。但如果要增強信號強度或者改變調製方式——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先不控制,「張遠舟說,「我們只需要你靠近它。根據之前的監測數據,你的信號強度隨距離衰減,距離越近,信號越強。你只需要把手伸到碎片上方,距離大約十厘米,保持三十秒。傳感器會記錄碎片周圍的波形變化。」
「如果信號抵消了侵蝕波,碎片應該會停止變形,「趙翰補充道,「如果疊加增強了——呃——它可能會變形得更快。」
「好傢夥,「陳菜苦笑,「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讓情況更好,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炸我一臉。」
「不會炸,「趙翰安慰道,「最壞的情況就是碎片加速變形。我們已經在安全區域了。」
陳菜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