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顏若是被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喚醒的。那聲音渾厚悠長，穿過冰晶柱的藍光在營地上空迴蕩。她拉開帳篷拉鏈，冷氣撲面而來，恆溫服自動調高了溫度。篝火還燒著，藍色火焰比昨晚矮了幾分，時虎正往火堆里添木炭。他值了最後一班夜，眼睛下面有些青色的影子，但精神頭很足，看到顏若就咧嘴笑了一下：「醒了？號角是雪族營地集合信號，營地中央冰殿門口，所有人都要去。」
易九齡已經穿戴整齊，蹲在篝火旁烤手。昨晚那個黑衣男人的事情他隻字未提，但從他把所有木材全部堆在篝火內側緊挨著帳篷來看，他半夜又調整過警戒布局。趙磊和陳晨也從帳篷里鑽出來，頭髮亂得東倒西歪。陳晨一邊戴眼鏡一邊嗅空氣里的味道，顏若從空間裡拿出熱好的包子和豆漿遞過去，他接的時候眼鏡差點掉進豆漿杯里，被趙磊一把撈住。全家人陸續鑽出帳篷，傅櫻寧把明岩裹得只露出兩隻眼睛，小傢伙還在掙扎著要自己走路。
廣場上已經聚滿了人。乘客們散落在冰殿前的空地上，有的穿著恆溫服神色從容，有的裹著臃腫的羽絨服縮著脖子跺腳，還有幾個人臉上已經有了凍傷的痕跡。顏若掃了一眼人群，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比例——有恆溫服的不到一半，有戰術頭盔的更少。像他們家這樣全員頂配還帶著兩個外援的，整列車就這一份。
號角聲停了，大總管諾恩從冰殿裡走出來。他今天換了一條新的鬍鬚辮，辮梢繫著五枚冰晶，在晨光下閃爍著藍光。
「各位客人，昨晚過得如何？」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廣場最邊緣。人群里響起一陣低聲抱怨——有人說篝火點不著，有人說半夜凍醒了，還有人問冰影到底是什麼。大總管沒有逐一回應，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昨天夜裡，冰影襲擊了營地外圍。有兩個人在篝火熄滅後擅自離開安全區，被冰影拖進了冰原。巡邏隊趕到時，只找到他們的手環。」
人群瞬間安靜了。那個在角落裡低聲抱怨的中年男人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往自己那堆還冒著煙的普通篝火看了一眼。大總管繼續說道：「今天是你們在冰原上的第二天。雪族巡邏隊昨夜在營地外圍發現了大量冰影的活動痕跡，比往年更密集。慶典將至，冰影的活動會越來越頻繁。為保障各位客人的安全，營地從今日起將免費提供雙倍的能量木炭。每位乘客每日可領取四捆。」
這個消息讓緊繃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有人已經開始往營地物資點走了。但大總管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木炭只能保障夜晚的篝火。白天你們仍需自行前往冰原收集冰晶。冰晶礦脈的分布每天都在變化，昨天的礦點今天可能已經枯竭，新的礦脈會在冰原各處隨機出現。此外，有一件事需要各位留意——今天長老院派了三位長老來營地，協助各位了解冰晶礦脈的分布。三位長老已在冰殿側廳等候，你們若有疑問可以前往諮詢。」
解散後，時虎把全家人叫到營地邊上開了個簡短的戰術會議。趙磊和陳晨也站在旁邊聽著。
「今天照舊，全家一起行動，趙磊陳晨跟著。營地發的四捆木炭加上我們昨天囤的，夠燒好幾個晚上了，白天專心找冰晶。大總管說礦脈分布每天都會變化，我們昨天囤的礦點坐標時效有限。今天先去找雪族長老，他們知道礦脈分布規律，比我們漫無目的地找高效得多。另外——」他看了一眼顏若，「大總管剛才說話的時候，目光往我們這邊停了好幾次。」
顏若點頭，「走吧，去冰殿側廳。」
冰殿側廳比正殿小得多，但更精緻。牆壁上雕刻著雪族的歷史圖騰——暴風雪中的雪狼群，冰原上行走的長老，王座上的雪族國王。三位長老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冰桌旁，冰桌上攤著一張用獸皮繪製的地圖，密密麻麻標註著礦脈坐標。三位長老都是年邁的雪人，鬍鬚長得幾乎拖到地上，每條辮梢都繫著至少十枚冰晶。他們的眼睛都是冰藍色的，但比大總管的更深、更沉，像是看了一千年的風雪，什麼都見過。
但看到明岩的時候，三位長老的鬍鬚同時抖了一下。最年長的那位長老，鬍鬚辮上繫著足足二十枚冰晶，冰藍色的瞳孔在明岩身上停了很久。小傢伙正蹲在冰桌旁邊，試圖伸手摸地圖上畫的那隻雪狼圖騰。顏若按住他的手，抬頭看著長老。
「長老，大總管說你們知道礦脈的分布規律。」
長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頭看著明岩，聲音蒼老得像從冰層深處傳上來的迴響：「這個孩子身上有一種我們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氣息。上一次感受到這種氣息，還是兩千年前雪族建族的時候。那時候雪族的祖先在冰原上遇到了一個人類孩子，能和雪狼對話，能讓冰熊低頭，他是雪族的第一位人類朋友。後來他的血液融入了雪族的血脈——我們這一族之所以能在極寒中生存，就是因為那一點點人類的溫暖。」
明岩抬頭看了長老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白鬍子老爺爺長得像放大版的棉花糖，又低下頭繼續研究地圖上的雪狼圖騰。長老看著他的眼神愈發柔和，那種柔和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敬畏，不是看客人，也不是看朋友，而是看一個久遠傳說在現實中的化身。
顏若把話題拉了回來：「長老，您剛才說冰影的活動比往年更密集。雪族在冰原上生活了兩千年，應該知道冰影的來源吧。」
三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年長的那位緩緩點頭，用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那是冰原最北端，針葉林再往深處，地圖上標註著「禁地」的區域。
「冰影的來源，正是慶典需要冰晶的原因。兩千年前，雪族剛剛在這片冰原上紮根，發現冰層深處封凍著一種古老的力量。那種力量不屬於這個世界，它來自冰層之下的深淵，古老的始祖稱它為『虛空』。虛空本身沒有意識，但它會滲透、侵蝕、模仿。冰影就是虛空滲透到冰層表面形成的影子。當年雪族先祖用純粹的冰晶鑄造了王座，將虛空的裂隙封印在冰原深處。封印的力量會隨著時間流逝而削弱，每兩千年需要重新加固一次。慶典，表面上是建族紀念，實際上——」
「是封印儀式。」顏若接上了他的話。
「正是。王座需要用足夠多的新冰晶裝飾，才能在慶典當天發動封印術。而你們收集的冰晶，就是發動封印術的能量來源。封印需要一千枚冰晶，而每位客人至少需要上繳十枚——十人即是百枚——其餘由你們自願多繳。越多冰晶，封印越穩固。每一枚冰晶都在從裂隙中汲取滲透上來的虛空能量，將它們重新凝固在晶格之中。如果不能收集到足夠的冰晶，裂隙就會擴大，冰影的數量會暴增，禁地里的東西——也會徹底醒來。」
長老的眼睛又落在明岩身上。「這個孩子的力量，讓冰原感到安寧。他在這裡，冰影會被壓制。慶典臨近時這種壓制會更加明顯。你們在冰原上行動，會比其他人更安全——也更危險。冰影畏懼他，也會被他的力量吸引。」
「所以昨晚營地外圍的冰影，比往年更多。」
「是的。」長老收回了目光。
顏若把這些信息在心裡整合了一遍，然後問了最關鍵的問題：「長老，如果我們協助雪族加固封印，能獲得什麼回報？」
三位長老同時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老人看聰明孩子時才會露出的、帶著縱容的笑。最年長的那位從懷裡掏出一枚東西放在冰桌上——那是一枚不同於普通冰晶的深藍色晶石，內部有光在緩緩流動，像封凍了一小片星空。
「這是虛空結晶。只有在封印最深處才會凝結。雪族存世一共只有七枚。把它嵌在武器上，可以凍傷虛空。嵌在防具上，可以抵禦零下一百度的極寒。如果你們願意協助我們加固封印，這枚虛空結晶就是預付的報酬。封印成功後，長老院會再贈予一枚。這已經是雪族最高規格的謝禮了。」
「這種東西如果嵌在恆溫服上，零下一百度都能扛。嵌在戰術刀上，能砍冰影。」時煙嶼的眼睛亮了起來，她難得沒有用那種不正經的調子說話，顯然是被這枚晶石勾起了興趣。
顏若沒有馬上伸手，而是轉頭看向全家人。時虎點了下頭，易九齡點了下頭，時煙嶼已經把目光從虛空結晶上移開去看時煙嶼的反應了，景文輕聲說了句「好好的」，傅櫻寧抱著明岩沒有表態，但也沒有反對——在這種事情上她從來不替女兒做決定。
「我們接了。」顏若的手掌覆蓋住冰桌上的虛空結晶，指尖觸到晶石表面的瞬間，一股極冷又極暖的能量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腕，恆溫服的顯示屏跳了一下，自動適應了這股外來能量。她把虛空結晶收進空間，「到了。現在請三位長老把今天的礦脈坐標分享給我們。我們先把該收集的冰晶收集了，然後去禁地外圍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