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婚禮

2026-06-05 04:44:53 作者: 黑白仙人球
  第二天早上八點,顏若一家人準時走進酒店大堂。大堂的隊伍里瀰漫著一種昨天沒有的焦慮,銀月站在前台後面,用那種禮貌但不容商量的語氣重複同一句話:「部分部門崗位已滿,剩餘空缺將在今天上午完成招募,請各位抓緊時間。」

  「崗位已滿」四個字像石子扔進水池,隊伍里立刻炸開了鍋。一個穿帽衫的中年男人擠到最前面,手掌拍在前台上,嗓門大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滿了?我昨天排了一整天沒排到,今天剛來就滿了?你們酒店到底有多少崗位?一百九十一個人都要工作,怎麼這麼快就滿了?」銀月的耳朵微微向後貼了一下,表情依舊維持著職業化的微笑:「目前後廚部、甜品部、禮金登記處、婚紗整理部均已滿員。客房部、園藝部、安保部、表演部還有少量空缺,建議各位根據專長及時調整求職方向。」

  「調整?我專長是烘焙,甜品部滿了,你讓我去安保?我連只雞都打不過怎麼當安保?」旁邊有人附和,有人嘆氣,還有人直接轉身走出酒店大門,背影寫滿了放棄。

  顏若正要往烘焙坊走,餘光在隊伍末尾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昨天聊天大廳里那個面試四次全被拒的年輕男孩。戴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簡歷,踮著腳往前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昨天下午的一幕忽然浮現在她腦海里:明岩在走廊里撒歡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就是這個男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明岩,還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塞進小傢伙手心裡。明岩當時仰著臉,用那種三歲小孩特有的鄭重語氣說「謝謝哥哥」,然後把糖揣進兜里,說「要給媽媽吃」。

  「九齡。」顏若輕輕拉了一下易九齡的袖子,目光朝隊伍末尾示意,「那個戴眼鏡的——昨天在走廊里扶住明岩的。」

  「是他。」易九齡已經朝那邊走過去了。

  年輕男孩正低頭看手環,大概在刷聊天大廳里不斷滾動的「求崗位」信息,沒注意到有人走到面前。易九齡在他旁邊站定,開口的聲音不算熱情,但很穩:「你還在找?」

  

  男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顯然認出了易九齡——昨天他們在走廊里只打過一個照面,易九齡抱著明岩跟他道過謝。「你是昨天那個小朋友的爸爸?」

  「對。昨天謝謝你扶住我兒子。聽說你面試了幾次都沒過,你專長是什麼?」

  「我學計算機編程的。」男孩的聲音越來越小,手裡的簡歷被弄得更皺了,「但這兒沒有電腦,客房部說我鋪床單不對稱,後廚部說我切菜像切代碼,園藝部說我把玫瑰當月季剪了。面了四個部門,全拒了。」

  易九齡沒有猶豫:「包裝房還缺人,喜糖裝盒系絲帶,不需要編程,但需要手快、細心、能坐得住。你要是願意,我帶你去找主管試試。」

  男孩的眼睛在鏡片後面亮了。顏若遠遠地看著易九齡領著那個男孩往包裝房走去,轉頭對時煙嶼說:「你姐夫這個人,心裡比誰都軟。」

  「所以他娶了你。」時煙嶼說完立刻往前跳了一步,躲開她姐拍過來的手。

  兩人走進烘焙坊時,狐甜甜已經站在操作台前了。今天的烘焙坊比昨天更香——焦糖和黃油的甜味裹著剛出爐的烤麵包氣息,推門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泡進了暖洋洋的蜜糖里。那個七層蛋糕已經全部完成,從底層的深棕色巧克力淋面到頂層的純白翻糖,每一層都用銀色糖珠鑲嵌成狐狸尾巴的圖案。最頂層立著一隻小狐狸的糖塑,九條尾巴在身後舒展成扇形,每一條尾巴尖上都沾著一點金箔。

  這三天裡時煙嶼和狐甜甜的友誼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升溫——一個是退伍兵出身、武力值爆表但嘴硬心軟的娃娃臉,一個是九尾狐族小公主、單純天真但工作起來雷厲風行的甜品師。兩人在甜品台前並肩擠奶油花的時候,一個負責裱花一個負責遞材料,配合得天衣無縫。時煙嶼嘴上嫌棄「你這奶油打得也太甜了」,手上卻動作精準地把每一朵奶油花擺在甜甜指定的位置。狐甜甜每次被嫌棄都不生氣,只是把尾巴甩過去輕輕掃一下時煙嶼的臉頰,然後咯咯笑著躲開,狐甜甜對時煙嶼的好感度已經穩穩地停在了八十點。

  中午休息時,傅櫻寧在禮金登記處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邀請。一隻穿墨綠色長袍的白狐——據說是狐族商會會長——在翻完禮金帳本之後,把鼻樑上的單片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擦,然後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傅女士,您這套分類記帳法太神奇了,我們狐族商會的帳目一百年來都沒有這麼清楚過。能不能請您在今天婚禮結束後,為我們狐族商會做一次記帳培訓?我們願意支付報酬。大量狐幣。您開價。」

  傅櫻寧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卻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顏若一看就知道,她媽心裡已經樂開花了。「談不上培訓。交流一下可以。報酬的話,你們看著給就行。」


  傍晚時分,易九齡帶著那個年輕男孩來見顏若。男孩胸前已經別上了包裝房的崗位徽章,手裡拎著一盒包裝精美的喜糖——不是機器流水線上那種千篇一律的蝴蝶結,是手工系的,絲帶繞了三圈,尾端打了個精緻的雙環結。他把喜糖塞進顏若手裡,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叫陳晨。謝謝你們幫我,我知道包裝房本來不缺人,是易哥跟主管說情才讓我進去的。」

  明岩從顏若腿後面探出腦袋,認出是給他糖的哥哥,立刻跑過去抱住陳晨的腿:「哥哥你今天上班了嗎?」

  「上了。」陳晨蹲下來,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塊糖——跟昨天那塊一模一樣的水果糖,「這是今天的糖,你昨天把糖留給媽媽吃,這塊是獎勵你的。」

  明岩接過糖,鄭重地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然後把糖紙疊好放進兜里,那是他跟傅櫻寧學的,糖紙不亂扔。

  第三天。婚禮日。

  顏若這輩子寫過無數場婚禮——仙俠文里的九天玄女大婚,古言文里的王府十里紅妝,末日文里的廢土簡易婚禮,但沒有一場比得上眼前這個。宴會廳的穹頂上垂下上千盞水晶燈,每盞燈的燈光都被調成了暖金色,照得整間大廳像浸在蜂蜜里。紅毯從大門一直鋪到禮台,兩側擺滿白色野花和銀色蠟燭。賓客陸續入座——穿燕尾服的銀狐、披絲綢披肩的赤狐、戴單片眼鏡的貓頭鷹、穿蓬蓬裙的兔子。幾隻穿小禮服的松鼠在椅子背上跳來跳去,忙著往每個座位前放喜糖。

  景文站在禮台側翼,一身白色練功服,起手白鶴亮翅。她身後跟著一群小狐狸——三隻灰耳朵的,兩隻紅耳朵的,還有一隻最小的白耳朵狐狸,站都站不太穩但起手式已經擺得像模像樣。景文轉身野馬分鬃,小狐狸們也跟著轉身,雖然有人轉錯方向跟旁邊的同伴撞在一起,但賓客席上爆發出的笑聲和掌聲蓋過了所有小失誤。

  後廚里,時虎把最後一道主菜端上傳送台。胖胖熊廚站在他旁邊,用巨大的熊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時虎踉蹌了半步,站穩之後咧嘴笑著回了一句「你這熊掌今天拍了老子第十九次了」。熊廚吼了一聲,把圍裙解下來扔在灶台上:「最後一道菜——蜜汁烤鹿肉。老子做了三十年,今天這個版本——」他指了指時虎,「你調的醬汁,是最好吃的,熊不說謊。」

  音樂響起,是一陣輕柔的、像是風吹過草原的旋律,夾雜著遠處溪流的水聲和鳥鳴。

  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打開。

  明岩站在紅毯最前端,白色絲綢小花童禮服,領口的狐狸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左手挎著小花籃,右手抓了一大把花瓣,臉上帶著三歲小孩被委以重任時才有的鄭重。他開始往前走,花瓣從胖乎乎的小手裡撒出去——不是均勻地鋪成一條路,是一片一片、一坨一坨、偶爾還帶著整朵花直接砸在地上的那種撒法。但所有賓客都笑了。一隻老得耳朵都耷拉下來的赤狐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明岩,喃喃地說了一句「人類幼崽的成長是最讓人期待的」。

  新娘跟在花童後面。

  狐倖幸的婚紗裙擺像一片銀色的雲鋪滿了整條紅毯。許蘭修改的那三分裙擺,讓她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裙擺上的銀色狐狸圖騰在水晶燈下泛起粼粼波光。她頭上戴著一頂銀絲編織的花冠,花冠中央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月光石——據說那是九尾狐族世代相傳的新娘信物,只有在婚禮當天才能佩戴。她的九條尾巴從婚紗裙擺的暗層里優雅地垂下來,每一條尾巴尖都繫著一枚銀色的小鈴鐺,走一步,就響起一陣細碎得像星星碰撞的鈴聲。

  新郎站在禮台上。

  他叫風翎,來自南方草原的狐族分支。他的皮毛是那種被夕陽燒過的紅褐色,尾巴在身後微微展開。他穿著銀色滾邊的白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編織了九種花紋的腰帶——那是狐族新郎的傳統裝束,每一條花紋都由新娘親手編織,寓意「九世同心」。他臉上沒有銀月那種職業化的冷靜,也不像胖胖熊廚那樣憨厚,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溫和——嘴角帶著新婚前夜失眠的淡淡疲憊,但眼睛裡的光芒在狐倖幸踏上紅毯的那一刻亮得驚人。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終於等在終點的人。

  銀月站在禮台中央,不再是大堂經理,而是這場婚禮的證婚人。他的聲音清亮得像是風鈴被晚風搖響:「今日,在草原、山川與星空的見證下——九尾狐族長女狐倖幸,與南方赤狐族長子風翎,締結婚約。」

  兩隻狐狸面對面站立。風翎伸出手——爪墊微微顫抖——輕輕握住了狐倖幸的爪子。狐倖幸的耳朵動了動,銀鈴在尾巴尖上發出細微的響聲。

  「願你們的尾巴在風雨中彼此纏繞,願你們的爪印在雪地上永遠成雙。」

  明岩舉著糖紙對著水晶燈的光看,糖紙在暖金色燈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斑,他把光斑投在前排一隻老赤狐的後腦勺上,咯咯笑起來。老赤狐回頭看了他一眼,耳朵轉了轉,用爪子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自己也咧嘴笑了。

  顏若和時煙嶼並肩靠在宴會廳側門的牆邊,看著紅毯盡頭那對正在交換誓言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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