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夫死死抱住李獒的右臂,連聲勸慰:「李太倉!冷靜啊!」
「汝讓本官怎麼冷靜!」李獒壓根沒意識到胳膊上還掛著一個人,右手指向太倉諸倉怒喝:「太倉六口糧倉,已經空了三口!各郡縣糧倉的存糧也已經消耗近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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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運糧的調令卻一刻不停,且完全看不到任何此戰將要結束的希望,勢必還要吞噬更多的糧草!」
此刻的裘夫無比懷念八個月前那個病懨懨嬌滴滴需要裘夫攙著走的李獒。
但經過八個月的休養,李獒的舊傷已經全數痊癒,重新變成了那個能一戰砍掉十幾顆頭顱的悍將,裘夫的全力以赴在李獒面前簡直就是撒嬌!
李獒那掛著裘夫的右手又指向渭南耕田:「三十三萬壯丁奔赴前線,致使今年春耕時青壯嚴重不足,不得不讓婦孺老弱也下田勞作。」
「但她們有幾分力氣?她們至多只能讓耕田不撂荒而已,種出來的糧食寥寥無幾,去年秦遭天災,民大飢,今年就算是秦不遭天災,民亦當大飢!且朝中根本收不上多少稅賦!」
「這也就罷了,王將軍竟是又奏請大王,要盡起國中青壯奔赴沙場!王將軍可曾考慮過此舉又要吞掉多少糧草?」
「再這麼打下去,縱然此戰能勝,國中也要被打廢了!關中也要被打廢了!萬民也要被打廢了!」
李獒憤怒的原因很簡單。
他會算帳!
根據過往歷年太倉留存的資料,李獒以今年秦國參加春耕的人數估算出了今年秦國可能收穫的糧食總量,那數字可謂是觸目驚心!
以當今秦國所有糧倉的存糧加上今年秦國秋收可能收穫的新糧,扣除損耗後大概還能堅持十八個月,足夠堅持到明年的秋糧入倉,支撐這偌大國家的正常運轉。
但,王翦他還在打!還要打!且完全沒有絲毫獲勝的跡象!
戰爭就是一頭吞噬糧草的怪獸,再這麼打下去,秦國諸倉的糧草根本堅持不到明年秋收!
上輩子兒時的李獒看電視劇里那些百般阻撓武將出兵的文官時,總想蹦起來打他們幾拳,罵他們一聲窩囊廢,但當李獒自己成為主管後勤的官吏,李獒卻突然理解了那些小時候他最討厭的文官,更明白了韓倉的頭髮為什麼那般稀疏。
你們這幫將軍打仗的時候能不能替後方考慮考慮?
家裡馬上就要吃不上飯了你們知不知道!
裘夫表示不知道,他已經被晃暈了,不得不閉眼大喝:「孟倉曹,還愣著作甚!」
「快來攔住李太倉啊!汝難道要看著李太倉奔赴前線怒斥王將軍嗎!」
孟戈也趕緊跑來抱住李獒的左臂,連聲寬慰:「李太倉冷靜啊!」
「只要此戰能勝,我秦國就能盡取趙國存糧,李太倉所憂當盡解也!」
李獒掛著孟戈的左手指向邯鄲,聲音滿是焦躁與不屑:「趙國有個屁的存糧!」
「先遭地震,再遭歉收,落在趙國北方疆土上的鳥毛都比莊稼多,趙國存糧本就已經到了岌岌可危之地。」
「待我秦國滅趙,收穫的不會是滿倉存糧,而是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
「是負擔!」
孟戈只能轉而勸說:「無論前線怎麼打,都與吾等無關,吾等只是太倉官吏,吾等只需要保證糧道順暢即可!」
李獒拖著孟戈和裘夫往署門外走,腳下速度卻一點不慢,聲音也愈怒:「與吾等無關?」
「將作少府來為修築宮殿陵墓的徭役取口糧時,本官要指著空空如也的糧倉說:他們餓著肚子本官無關?」
「御史大夫來為滿朝文武和內史郡有爵者取俸祿時,本官要指著空空如也的糧倉說:發不出俸祿與本官無關?」
「就算是本館有臉說這話,那些餓著肚子的徭役和拿不到俸祿的同僚就會笑著說能理解嗎?!」
「太倉是本官在管,這就是本官職責所在!」
「王將軍如此作戰,就是在害本官!」
孟戈一張嘴,成功讓李獒變得愈加憤怒和頭疼。
趙國的那麼多張嘴,咋餵啊!
等到滿朝被拖欠工資的上官同僚找上門來,咋辦啊!
我又修建新倉又研造獨輪車更是嚴打貪腐,還是被王翦折騰的如此頭疼,那在我沒有入秦的時間線上,秦國又是怎麼熬過這一戰的?
合著我忙活了大半年都白忙活啦!
李獒越想越氣,越走越快,孟戈雙腳在夯土地上滑出兩條凹坑,嘴不停的勸:「王將軍乃是此戰主將,就連前線裨將軍都未必能說動王將軍,更遑論是吾等太倉署的官吏了,吾等本就不該置喙前線戰事!」
「面對李太倉的諫言,王將軍能專門書信一封寫明拒諫的原因已經足以說明王將軍極其尊重李太倉,李太倉又何必動怒?」
孟戈和裘夫都知道,一個月前李獒令孟戈在押送糧草去前線時把一卷竹簡捎給王翦,竹簡里寫著李獒獻給王翦的策略,王翦看完之後沒有採納,而是寫了一封信讓孟戈捎給李獒,今日方至。
但孟戈和裘夫真的不能理解李獒為何如此憤怒。
李獒只是一個遠離前線、這輩子只打過一場千人級規模戰役的太倉令而已,連給趙括提鞋都不配,他有什麼資格給王翦獻策?王翦不採納李獒的計策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嗎?
王翦以此戰主將的身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專門給李獒寫了一封信說明情況,這反而讓孟戈和裘夫都與有榮焉。
李獒卻被氣笑了:「王翦他憑什麼不採納本官的計策!」
李獒獻給王翦的,不是李獒一拍大腿想出來的自以為精妙的計策,而是原歷史上由王翦獻給嬴政的離間計!
李獒不願搶占王翦的功勞,卻又不能坐視國內存糧被瘋狂消耗,猶豫許久之後終於選擇給王翦寫信,多加暗示,讓王翦自己去勸說嬴政執行此策。
結果李獒等來的不是結束此戰的希望,反而是王翦那態度堅決的回信:本將已上奏大王,莫要心存幻想,竭力正面決戰,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前線糧草充足!
原歷史上你自己獻出的計策,現在就變成心存幻想了是吧?
王翦究竟是怎麼想的!
李獒前進的腳步一滯,皺起了眉頭低聲喃喃:「是啊,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糧草還要被持續吞噬的憤怒感漸漸消退,理智重新占領大腦。
但饒是理智回歸,李獒依舊想不明白王翦究竟是怎麼想的。
思及此,李獒腳步又快了幾分。
「李太倉,冷靜啊!」
「李太倉,您不能去啊!」
終於察覺到左右二臂的拖拽力,李獒低頭,無奈的說:「行了,別拽了,本官不是要去尋王將軍,而是要去尋家父。」
裘夫、孟戈齊刷刷抬頭看著李獒,異口同聲的問:「果真?」
李獒雙臂一擺就震脫了兩名屬官,無語搖頭:「孟倉曹好生休息,明天還需要孟倉曹押送下一批糧草前往前線。」
「裘太倉代本官鎮守太倉署,本官去去就回,若有急事可遣人去廷尉署尋本官。」
裘夫、孟戈對視一眼,沒敢全信,踮著腳尖追隨李獒一路出署,直到確認馬車西進而非東行,這才鬆了口氣。
而在馬車上,李獒眉頭越皺越深:「王翦絕非庸才,他肯定是看到了我沒注意到的要點,所以才拒絕此策。」
「我究竟算漏了什麼?」
「總不能是因為我修建了新倉、研造了獨輪車、打擊了貪腐,就讓王翦改變了整體戰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