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淮南心裡已經轉了八百個彎,面上卻半點不露破綻。
「王老爺怎麼突然問這個?咱們落風鎮向來安穩,能有啥不對勁的?」
王老爺聞言,也跟著笑了笑,搓了搓手,繞著彎子開口。
「嗨,哪能呢,我就是隨口問問。就是你昨天在我那糧鋪買了一百二十石糧。」
「我這回去琢磨了半天,道長你一個出家人,吃齋念佛的,囤這麼多糧,是不是有啥說法啊?」
果然,還是繞到囤糧上了。
葉淮南心裡瞭然,面上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了下額頭。
「嗨,王老爺你還操心這個,這不辦義塾嘛!你也知道,我收了這麼多個孩子,還有鎮口那些逃荒的孤兒。」
「一個個半大的小子,吃起來比大人都凶。我這不是怕過兩天下雨,山路斷了,到時候買不著糧。」
「怕孩子們餓肚子嘛,提前備點,省得臨時抓瞎......」
他把囤糧的事往義塾上一推,說得合情合理,連眼神都沒晃一下。
王老爺聞言,點了點頭,哦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
他頓了頓,又繞著彎子試探。
「哦,原來是這樣……那倒也是。最近這世道,不太平,哈哈,備點糧是應該的。」
突然,他話鋒一轉。
「對了道長,你是有道行的人,雲遊四方見多識廣,你有沒有聽說,最近這周邊的,是不是鬧什麼邪祟啊?」
「我這兩天聽人說,隔壁的青溪鎮,前陣子丟了好幾支商隊,找都找不著,說是鬧鬼?」
他不說落風鎮,專說隔壁老遠的鎮子,就等著看葉淮南的反應。
葉淮南挑了挑眉,心裡都快笑出聲了,這老東西,繞了半天,終於繞到這了。
他也陪著裝糊塗,露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哦?還有這事?」
「這我倒是沒聽說,青溪鎮離咱們這八竿子打不著吧,遠得很,能鬧到咱們這來?」
他也把話輕飄飄拋回去,看這老地主怎麼接。
王老爺連忙擺手,一臉的不在意。
「哪能哪能,我就是隨口問問,哪能真鬧到咱們這來。就是……」
「就是我這兩天,不知道怎麼了,總覺得心裡慌,晚上睡不好,眼皮子也一直跳。」
「總覺得窗戶外面,有啥東西盯著我家似的,你說這是不是我老了,疑神疑鬼的?」
葉淮南看著他這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合著這老地主跟他在這打太極呢。
他也陪著演,露出一副關切的樣子,拍了拍桌子。
「哦?還有這事?那王老爺你可得注意點。」
「要不這樣,我讓清虛給你畫幾張鎮宅符?你回去貼門上,保准管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敢靠近。」
王老爺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那可太好了,那就麻煩道長了!」
頓了頓,他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試探。
「對了道長,你說要是真有啥邪祟,清虛那本事,能不能對付啊?」
「我聽說那些厲害的厲鬼,一般的道長都攔不住,見了都得跑呢,就怕清虛道長也......力不從心唉。」
葉淮南笑了笑,點到即止。
「那得看啥邪祟了,一般的小嘍囉,他還是能對付的,就算對付不了,這不還有我嘛,就算真有那種非常厲害的,那咱提前準備不就是。」
「比如把鎮上的陽氣弱的人都集中到觀里來,觀里有仙神壓著,邪祟進不來,互相也有個照應。」
「還有糧食,對了,我這不是備了一百多石嘛,夠大家吃個把月的,省得到時候亂起來,沒吃的沒喝的,反而先亂了陣腳。」
他把話遞到了嘴邊,就看這老東西接不接。
王老爺聞言,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愣了半天,才搓著手,試探著問。
「那道長……你這話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安排好了?」
葉淮南挑了挑眉,還是沒說破,只是笑著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王老爺你這說的啥話,我能知道啥?我就是說,防患於未然嘛,這世道,多準備點總沒錯,你說是不是。」
王老爺看著他,愣了半天,突然就拍著大腿笑了。
「好好好,好一個防患於未然,葉道長你說得對!是我老糊塗了,疑神疑鬼的!」
他頓了頓,又連忙往前湊了湊。
「對了道長,你剛才說,要是真有啥事,把人都集中到觀里?」
「那……那我家那幾口人,能不能先過來住兩天,我這心裡,實在是慌得很,晚上連覺都不敢睡。」
葉淮南笑著點頭,一臉的隨和。
「當然能啊,觀里空屋子多的是,隨時歡迎。」
「對了,你要是回去,順便跟李老爺也說一聲。要是他也慌,也可以帶著親眷過來,都沒問題,人多,也熱鬧。」
見葉淮南居然也有意接納李家,王老爺連忙點頭,老眼轉了轉,皮笑肉不笑的承諾道。
「好好好,我這就回去安排,我這就去跟老李說!」
「那傢伙要是敢說我倆疑神疑鬼,不願意來,那就讓他自生自滅算了。」
說完,他拎起那兩壇酒,又放下了,笑著推到葉淮南跟前。
「這酒給你留下,道長你辛苦了,我先走了!我得趕緊回去收拾東西!」
話音剛落,人已經腳步匆匆地衝出門去。
葉淮南看著他的背影,端著碗,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老地主,跟他拉扯了快半天,繞了八百個彎,才終於把實話說出來。
剛才那一堆套話,說白了就是沒活夠,怕凶物真進鎮了,沒人在他王府里給他全家老小兜底。
不過葉淮南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眼神也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觀里裝不下小鎮上的所有人。
雷音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前後三進的院子,除了正殿、側殿、自己和清虛子、林文遠的住處,剩下的空屋子統共也就十幾間。
減去義塾的兩個客房,就算把大殿都騰出來打地鋪,最多也就能塞下三百來人。
全鎮四千餘人,別說住,連站都站不下。
更何況那一百二十石糧食,看著多,真要敞開了給三百人吃,一個月就能見缸底。
到時候不用鬼物打進來,餓瘋了又出不去的人,自己就能先打起來!
搶糧、殺人、互相殘殺......
到時候雷音觀只會變成人間煉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活下來。
他從來就沒打算救所有人,救人只是順帶的,該跑路的時候,他不會留下來就一個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亂世里,最忌諱的就是聖母心,你想救所有人,最後只會害死所有人!
他能做的,只是保住自己能保住的那部分人,然後用最小的代價,儘量守住這個鎮子。
「觀主,觀主?」
清虛子從外面跑進來,手裡還捏著幾個剛賺來的銅板,臉上帶著興奮。
「我剛才看見王老爺跟火燒屁股似的跑回去了,咋回事啊?」
「是不是出啥事了,要不要我去給王老爺畫幾張符,保准能賣個好價錢!」
葉淮南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王老爺說鎮最近鬧鬼,晚上睡不著,要帶著全家搬來觀里住,還說要去叫李老爺也一起過來。」
「啥?搬來住,他家十幾口人呢!李家比他家還多,這觀里哪住得下啊?」
清虛子急得直轉圈,搓著手道。
「再說了,他們來了,吃啥喝啥,咱們那點糧食,夠他們吃幾天的?」
「要是他們來了,鎮上其他人聽說了,都要搬過來怎麼辦,數千人啊,把咱們拆了都不夠住的!」
聞言,清虛子立馬就不高興了,不過當他看見葉淮南的臉色,才知道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撓了撓頭,似乎猜到了什麼,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湊過來壓低聲音。
「觀主,是不是……亂葬崗那東西要出來了?」
「那咱們真得防患於未然,要是沒事,大家皆大歡喜。真要是有事,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葉淮南聽完,更加確定了不能跟清虛子說太多實話。
這老道膽子比芝麻還小,要是知道鎮外藏著一群實力不明的鬼物,恐怕現在就已經收拾好包袱,準備連夜跑路了。
到時候別說幫忙,不把觀里的糧食和香火錢捲走就不錯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銅板,重新塞回清虛手裡,平靜道。
「急什麼?我又沒說讓所有人都進來。」
「啊?」清虛子一愣。
「那啥意思?」
「王老爺和李老爺兩家,加起來也就五六十口人,讓他們進來沒問題。」
葉淮南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還有義塾里二十五個孩子的家人,優先安排進觀。剩下的,老弱婦孺可以進來一部分。」
「青壯男丁,一個都不許進!」
清虛子咂了咂嘴,還是有點慌,搓著手來回踱步。
「那也不能讓青壯留在外面啊!觀主你想,那些老弱婦孺手無寸鐵,連個鬼影子都沒見過。」
「真要是有啥東西來了,他們能頂個屁用?到時候一鬨而散,道觀不就破了?」
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勁,猛地停下腳步,湊到葉淮南跟前,聲音壓得更低了。
「要不……觀主,咱們還是跑吧?趁現在天還沒黑,收拾收拾東西,連夜走!」
「去南邊的揚州城,那裡高人多陽氣重,還有官府的兵,再厲害的鬼也不敢去城裡鬧事!」
「咱們到了那,照樣開個道觀,賣符算命,不比在這窮鄉僻壤送死強?」
這才是清虛子的真實想法,他甚至比葉淮南還怕死。他這輩子信奉的就是『打不過就跑』。
什麼道義、什麼百姓,在小命面前一文不值。
葉淮南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跑,你往哪跑?帶著你床底下那三吊銅板,還有你藏在香爐底下那五十兩碎銀子,能帶著跑多遠?」
清虛子的臉一下就白了,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腰,像是怕葉淮南搶他的錢一樣。
他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知道?我藏得那麼隱蔽……」
葉淮南嗤笑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揚州城遠在千里之外,這一路兵荒馬亂越來越嚴重,還有近來愈發嚴重的鬼災。」
「你一個半罐水的老道,背著叮噹作響的銀子趕路,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扒了道袍扔在荒野。」
「到時候別說鬼了,連虎豹都能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清虛子打了個寒顫,臉色更白了。
葉淮南看他這副樣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十足的誘惑。
「你這輩子跑了多少地方?」
葉淮南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清虛子心上。
「從北跑到南,哪次不是賺點碎銀子就被人趕?哪次不是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怕被人搶了錢、害了命?」
清虛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確實是這麼過來的,顛沛流離,沒過上一天安穩日子。
「這次不一樣。」
葉淮南往前探了探身子。
「落風鎮是咱們的地盤,雷音觀是咱們的,義塾是咱們的,鎮上的百姓信咱們。」
「只要守住了這裡,以後你就是雷音觀的清虛道士,不用再看任何人臉色。」
「王、李兩家有的是錢,這次為了保命,什麼都捨得拿出來。」
「你畫的那些符,平時一張賣五個銅板沒人要,現在就算一張賣五百個、五千個,他們都會搶著買。」
「等守住了鎮子,以後鎮上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驅邪避災,不都得請你過去?到時候香火錢、謝禮、供奉,不比你跑江湖賺的都多。」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狠的誘餌。
「而且我跟你說清楚,以後觀里的香火錢,分你三成。一分不少,按月結算。」
「三……三成?!」
清虛子的眼睛瞬間就直了,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三成香火錢啊!
落風鎮雖然小,但也有快四千多人,要是家家戶戶都來上香,那一個月得有多少錢?
他咽了口唾沫,搓著手,臉上的慌張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金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有點不放心,小聲問道。
「真……真給我三成?觀主你可別騙我!」
「我騙你幹什麼?」葉淮南嗤笑一聲。
「我一個人,要那麼多錢也沒用。只要你聽我的,好好幹活,別偷偷摸摸搞小動作,該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但醜話說在前面。」
葉淮南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要是你清虛子,敢趁亂卷錢跑路,或者在背後捅我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