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武神之墓
卯時三刻,鼓聲初歇,白雲武館的大校場上,百十名新弟子按名冊列隊,青石板上覆著薄霜,呵氣成霧。
入館月余,第一場考核。
考校膂力,校場當中一溜石鎖按斤兩排開,自八十斤至二百斤不等,最里側另置一對,鎖身烏黑,足有三百斤重,不過這對三百斤的,尋常新生連提都提不起來。
韓教習抱著名冊站在場邊,五十來歲,行伍出身,乃是一位後天武者。
點卯之前,他先把考規講明,最低八十斤的石鎖拎離地,過膝,穩住三息,便算通過,斤兩越高,成績越高,往後在館中的待遇也越好。
場邊還圍了些老弟子看熱鬧,嗑著瓜子指指點點。
「龐鐵柱!」
龐鐵柱應聲出列,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直奔一百六十斤那對石鎖。
猛地一提,石鎖離地,滿臉憋得通紅,穩穩站滿三息後,將石鎖放回原地,昂著下巴回隊,路過路遠時還擠了擠眼。
「行。」韓教習在名冊上落了一筆,「下一個,關虎!」
話音剛落,場中的目光齊齊聚了過去。
這一個多月,關虎算是館中的小紅人,甲等根骨,進步神速,每日操練樣樣拔尖,教習們私下都說,是不折不扣的練武好苗子。
關虎走到最里側,兩隻二百斤的石鎖一手一隻提離了地,輕鬆站滿三息。
瞬間滿場譁然。
「我的娘,二百斤,單手!」
「人家那是天生神力,跟咱不是一路人。」
「嘖,甲等根骨,果然不一般吶,怎麼我就沒這好運。」
「聽教習們私下說,照這個進度,不出三五年,這關虎就能觸碰到後天的門檻。」
隊伍里嗡嗡議論,直到韓教習一嗓子肅靜才消停。
「路遠!」
路遠應聲出列,提了一對一百二十斤的石鎖,輕鬆過關後,便歸了隊。
成績不好不壞,屬於中等水準,與他入館月余的表現一般齊,當然,這是他故意為之,畢竟他就算不習武,築基之身也足以碾壓天人之下的武者。
「通過。」韓教習落筆,「下一個。」
晌午前後考完了,幾個沒過關的叫韓教習點了名,讓回去收拾鋪蓋。
這時,有個半大小子當場哭出聲,韓教習嘆了口氣道:「回去也好,種地不比練武差,提早回去,又何嘗不是幸運呢。」
入夜,丙字號舍熄了燈,白日裡折騰了一場,四個室友,一時都沒睡意。
龐鐵柱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翻來覆去還是一臉興奮,炫耀道:「嘿嘿,一百六十斤石鎖!我今天可是排第十八呢。」
「得了吧。」喬四喜在對面翻了個身,「人家關虎單手二百。」
「那能一樣麼,那可是甲等根骨!」
「所以說,人比人氣死人。」喬四喜打了個哈欠。
莫小滿在上鋪探出個腦袋:「喬哥,你說咱們這種天賦一般的普通人,得多久才能邁入後天之境啊?」
「咱們?」喬四喜哼了一聲,「熬著吧,我三舅在府衙當差,每月都領著府衙補身子的銀錢,就這樣,他也是直到四十多歲,才堪堪步入後天之境。」
屋裡安靜了一陣,黑地里就聽見龐鐵柱嚼炒豆的咯嘣聲,嚼了一陣,他把紙包朝上鋪
遞了遞:「吃不吃?」
莫小滿摸黑抓了一把。
「唉。」龐鐵柱嚼著豆子嘆氣,「要是成不了後天武者,費這麼大勁拜入武館做什麼,豈不是浪費時光。」
「出路多了。」喬四喜扳著指頭,「練出個名堂,可以回鎮上開館收徒,又或者投鏢局,再不濟,大戶人家看家護院,管吃管住,比什麼不強,我們拜入武館,即使日後被淘汰,也是張通行證。」
「我娘說,能進白雲武館,祖墳都冒青煙了。」莫小滿小聲道,「她給我在武神廟求了道符,說武神爺保佑,最靈。」
「又是你那武神爺。」龐鐵柱笑他,「一道符二十文,你娘叫廟祝坑了。」
「胡說!武神爺顯過靈的!」
隔壁舍不知誰說了句夢話,幾個人靜了靜,聲音又放低了些。
「武神爺顯不顯靈不好說,廟祝的錢袋子是真靈。」喬四喜起鬨了一句,又把話攏回來,「要我說,求符不如求祖師堂,咱們館裡供的那三位,才是武神爺的親傳弟子,正經的香火。」
「祖師堂又不讓咱們這等外門弟子隨便進。」龐鐵柱道。
「進不去也無所謂。」喬四喜道,「再說拜祖師有什麼用,要知道祖師爺也並未得到武神真正的傳承。」
「怎麼會沒有?」莫小滿不解,「咱們武館不是師承武神爺麼?」
「這你就不懂了吧。」喬四喜道,「武館裡的功法最高便止步天人,至於武神爺自己的真本事真傳承,其實一樣都沒傳下來。」
「為啥?」
「老輩人有個說法。」喬四喜的聲音放低了些,「武神爺的真本事,都封在武神墓里,說那墓里藏著突破天人之上的秘密,誰得了去,就是下一個武神。」
「武神墓?」路遠接了話,「武神還有墓?」
他是真沒聽過這一說法,藏書閣里翻了那麼多書籍,從未見過隻字記載,連說書人和廟祝的嘴裡,也沒冒出過一個墓字。
「路哥也感興趣?」喬四喜樂了。
「有點。」路遠道,「說說?怎麼我以前從未聽說過?」
「就是個沒影的傳說唄。」喬四喜懶洋洋道,「老輩人閒磕牙才提一嘴,如今誰還提這個,以前總說武神墓在皇陵邊上陪著先帝,也有說在北山老林子裡的,反正誰也沒見過。」
「武神爺不是白日飛升了麼,哪來的墓。」龐鐵柱拆台,「要我說就是沒有的事,真有這麼座墓,八百年還輪得到咱們躺這兒說?」
「萬一是真的呢。」莫小滿小聲道,「那得進去給武神爺磕個頭。」
「那你也得有命進,有命出啊。」
龐鐵柱笑了一陣,呼嚕就上來了,莫小滿嘟囊了兩句武神爺,也沒了聲。
路遠躺在黑暗裡,越想越精神。
是啊,武神怎麼可能沒有墓呢。
但藏書閣里,為什麼連一個字都未曾提及呢。
不過路遠相信,無風不起浪。
這趟拜館之旅,還真來對了。
三更的梆子聲隔著宮牆傳進藏書閣時,路遠正立在書架深處,一卷卷翻著書。
這幾夜他不再執著於翻找武神相關的記錄,畢竟那裡頭有明顯的隱瞞痕跡,他改去查那段年月前後的其他書籍,從側面尋蛛絲馬跡。
武神在世前後那百十年,各朝的史錄、實錄、起居注,國師那幾年的史料有缺,這個他早知道。
但他發現再往下翻,往後數十年間,零零星星又缺了那麼幾段,這是為何?
第三夜翻到後半夜,路遠把最後一冊書插回架上,頭緒斷在了這裡。
轉機出在次日的校場上。
韓教習給新弟子正拳架,一巴掌拍在龐鐵柱後腦勺上,罵他樁都沒扎穩就想學打拳,縱使是天才,也一步登不了天。
路遠在旁邊聽著,心裡一動。
南陽八百年,雖只出過霍山海一位武神,卻出過不止一位天人。
試問走到天人那一步的武者,怎麼可能不去打聽武神之事,一窺上境?他們雖早已作古,但未必沒有留下相關線索。
當夜,他潛入了存放爵冊的庫房。
天人保國,朝廷不會不賞,賞必有封,封爵入冊,襲爵、降等、歲祿,一筆筆都在冊上記載。
武神之後的八百年裡,以武功封爵又查得實是天人的,攏共三位。
一位沒有子嗣,爵除國收。
還有一位年代太貼著武神,記載不詳,連名諱都拼不全,無從下手。
只剩下這一位,記載詳實,並且留有後人。
裴鐵衣,三百年前的人,官封靖北伯,伯府在都城城南,傳承至今。
轉天上午,路遠繞到城南走了一趟。
裴府的門臉還撐著舊日的架子,門楣高,漆掉了,匾上靖北伯府四個金字剝得只剩兩個半,門房靠在門洞裡打盹,懷裡抱著杆煙槍。
路遠在街對面吃了碗餛飩,觀察了半個時辰,隨後起身走了。
三更,裴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當代的裴家家主五十來歲,正伏在案前清點帳目,算珠撥得極慢,一頁頁核過去,眉間擰著個疙瘩。
燭火跳了一下。
屋裡已多了一人。
裴家家主猛地站起,手往牆上那口刀摸去,才起了個勢,膝蓋一軟,又跌坐回椅中。
似有一座無形之山凌空罩下,山下,他連腰都直不起來。
「裴家主,坐著說話就行。」來人青衫,負手,聲音平平常常,「問幾句舊事,答完我就走。」
「你,你是何人————」
「三百年前,靖北伯查訪武神舊事。」路遠沒理會這一問,「查到了什麼,家裡還留著什麼,說說。」
裴家家主臉色白了又白,牙關咬了半晌,那座山又沉了一分,冷汗霎時涌了出來,他此刻已然明白,眼前之人,多半便是傳說中的天人武者。
「祖上,祖上確實查過————小人不敢瞞,裴家有條祖訓,裴家子孫,若有晉升天人者,不得再查武神之事,乃是老祖宗親口定的,傳了三百年,說是其中有大恐怖。」
「那當年你們祖先查訪的東西呢,札記,書信。」
「沒留————老輩傳下來的話,老祖宗晚年把畢生查訪的冊子,連同他最心愛的幾幅畫,全帶進了棺材,一樣沒留在陽間,說是留不得。」
「墳在何處。」
「城西北,四十里,青槐嶺祖瑩————」裴家家主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高人饒命,小人一家老小————」
燭火又跳了一下,屋裡已經沒了旁人。
案上不知何時擱了兩錠銀子。
青槐嶺在城西北,一道緩坡橫嶺,嶺上老槐成林。
路遠到的時候是後半夜,山里起了風,滿嶺的老槐鳴鳴地響,一陣緊似一陣。
裴家祖塋在南坡,石人石馬歪在荒草里,供桌斷成兩截,守墳人的屋子塌了半邊,看光景,散了不止十年了。
他立在墳前,神識探下去,封土之下,墓道、耳室、主室,輪廓清清楚楚。
背坡尋了處窪地,袖裡一道青風卷開浮土,小半個時辰,開出一條斜洞,通到墓道口,一股封了三百年的陳氣自洞中湧出,土腥混著朽木氣,他立在洞口,待濁氣散盡,方才下去。
墓道兩壁青磚,磚縫裡析出白花花的鹼霜,夜明珠的光照出丈許,再遠便隱入黑暗。
腳下第三塊磚是活的,磚下一口翻板井,井底汪著半池死水,珠光一照,水面浮著一層銀亮,甜腥刺鼻。
水銀摻毒,好傢夥。
路遠袖袍一拂,橫著飄了過去。
再往前,兩壁的磚縫裡窸窸窣窣響成一片,一層指甲蓋大小的黑蟲涌了出來,甲殼油亮,密密麻麻漫過磚地,直朝人腳下撲。
一種奇異的蟲子,瞬間席捲了整條墓道。
路遠看得有點噁心,腳步未停,袖間青風貼地一卷,蟲潮齊齊翻了個面,又齊齊縮回了磚縫,墓道里霎時安靜下來。
行至墓道盡頭,珠光掃過側旁耳室,門洞內直挺挺立著一條人影,甲葉森然,正對著來路。
路遠腳步一頓。
是具披甲的木俑,裴家把伯爺生前的舊戰甲穿在了俑上,甲葉上槍痕猶在。
最後一道自來石頂死了石門,路遠隔門袖袍一送,石條應聲讓開,門開的一瞬,樑上弦響,一支弩箭激射而出,被他兩指夾住,箭簇早已鏽蝕,不過箭頭卻淬著劇毒。
機關還不錯,防一些普通宗師武者足夠了,可惜遇上了他。
主室不大,頂上起了券,楠木大槨停在正中,漆皮暴起一層細鱗,四角箱籠上蒙的綢子一碰就酥,浮塵在珠光里慢慢打著旋。
路遠朝大槨拱了拱手,起開槨蓋,一縷沉檀餘味散出來。
槨中的裴鐵衣只剩一副骨頭,骨架極大,看得出生前是何等身量,枕邊一口木匣,匣中幾冊札記,一卷畫。
裴鐵衣的字極工整,札記之中,果然記載著武神之事。
某年某月,訪某地某人,聞武神某事,辨真偽,注出處,一條條排下來,記了大半輩子,翻到最後一冊,記到某一年,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頭深,像是隔了許久之後補上去的。
「海工之役,征夫三十萬,無一歸籍,此後勿書。」
往後,再無一字。
路遠皺起眉頭,隨後把札記收進儲物袋,又展開那捲畫。
絹面發黃,薄得透光,筆意潦草,像是憑著記憶追摹的,畫上群山自兩翼合攏,當中攏著一片海,山勢收處,海面平平的一線。
畫上沒有題跋落款,連一方私印都尋不見。
路遠把畫卷好,原樣闔上大槨,拱了拱手。
承情了,回頭多給您燒點紙。
出洞回填,天亮前,青槐嶺復歸了寂靜。